个真正的、寻常的卖书人,何必这样处处“为她好”?除非,他心里清楚,跟他走得近,是要出事的。
夜里,樱子睡不着。
她怕的,其实不是他是不是那种人。
若他真是——她把这话在黑暗里想了一遍,指尖冰凉——那他为的,多半也是她隐隐盼着有人去做、却不敢说出口的那些事。反战的念头,早在她心里生了根。她恨这场战,恨养父手上的血,恨自己译出去的每一封电。若这世上真有人在暗处,逆着这股洪流做点什么,她非但不怕,心里那点崩坏的地方,甚至还偷偷地亮了一下。
她真正怕的,是另一样。
她怕的是——若他真是那样一个人,那他对她的好,还是真的么?
那些陪她论词的半日,那一盏一盏的枸杞茶,那句“姑娘家少往乱地方跑”的关心……是不是也和别的一切一样,是演的?是不是他早知道她是佐藤的养女,身上带着领事馆的电码、带着可利用的价值,才这样耐着性子,把一个卖书人的憨厚,一日一日地做给她看?
若是那样,这满城最后一堵干净的墙,也塌了。
塌得比哪一堵都疼。
樱子把脸埋进枕头。她宁可他只是个卖书的。宁可养父是错的,那两个“续察”是错的,满街的生面孔都是她自己吓自己。
可她压不住那双眼睛。它们已经睁开了,就再也闭不上。
又是一个午后,她去取那函《漱玉词笺》。
陆行舟果然理出了几部本子摊在柜台上,慢条斯理地给她讲哪一部的笺胜在哪里。日头斜进来,落在他半旧的长衫上,他说得懒散,还是那个她看了半年的、干干净净的卖书人。
樱子听着,一句也没往心里去。她那颗心,在打鼓。
她已经想好了。她要问他一句。一句不提养父、不提生面孔、不提那两个字,可字字都是试探的话。她要一边问,一边看着他的脸——看他那张脸上,会不会有那么一丝,藏不住的东西。
“先生。”她打断他,声音很轻。
陆行舟抬眼。
樱子把手里的茶盏,轻轻搁在柜台上。她迎着他的目光,那双向来温软的眼睛,此刻一眨不眨。
“我想问您一个事。”她说,“不是词。”
“唔?”
“您说,”她一字一字,慢得像怕它碎了,“一个人,为了他信的东西,骗了所有信任他的人——他,算好人,还是坏人?”
她问出口的时候,眼睛死死盯着陆行舟的脸,一寸也不肯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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