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地拿糨糊补了补,补得歪歪扭扭,跟这满铺子劫后余生的旧书,一个模样。
书脊里那处精心做下的记号,就在这一压一补里,“合理”地磨没了。没人能说这是有意的。一个卖旧书的,盘点时压坏一部寄存的书,是失手,是活该赔不是,唯独不是心虚。
一个卖旧书的,进货盘点,压坏一部书,太寻常了。寻常到那只藏着的耳朵,听见的也不过是糨糊刷子刷刷的声响,和他一句自言自语的心疼:“可惜了,好本子。”
敌人递来的钩子,他一样一样,当成鱼食,喂了回去。
最要紧的一层,是樱子。
拆套的每一步,他都替她算过。
书,他大大方方留在明处,账上白纸黑字记着“佐藤先生存书一部,待理”——这是佐藤自己交代的话,樱子当面说的。日后真要查,这书是佐藤托女儿送来问笺的,光明正大,与书铺的干系,全落在“主顾寄存”四个字上,樱子只是替养父跑腿。
盘点压坏了书,也是书铺自家的疏漏,赖不到她头上。她送来时是好好一部书,怎么在他手里压坏的,账上记得明白,日子、缘由,一样不缺。
甚至他“心疼”地补书、张罗着“另寻一部好的赔佐藤先生”,都是做给那只耳朵听的——他一个卖书的,弄坏了主顾寄存的东西,赔小心、想着赔偿,天经地义。这份天经地义里,半点看不出他知道这书的底细,更看不出他为送书的人,留过一丝心。
他把这道套,拆得干干净净,拆得像根本没这道套——护住了自己,也把樱子的名字,从这潭水里,一寸一寸摘了出来。哪怕日后事发,翻遍这书铺的账、这半月的录音,也牵不到她一根头发。每一步他都想着同一件事:这姑娘是被人当刀使的,刀不该跟着刀鞘一块儿下狱。
半个月过去。
佐藤那道套,录了半个月的卖书、拌嘴、算账,一无所获。
书是佐藤来取的话捎到那天,樱子替他来店里坐。
陆行舟把补好的书递给她,笑着告罪:“劳你替我跟佐藤先生说声对不住。铺子里进货,一时没照看,压坏了脊,我补过了。改日我另寻一部好的赔他。”
樱子接过书,低头看那道歪歪扭扭的补痕,没作声。
半晌,她抬起头,看他。
那眼神,跟往日不一样了。往日她看他,是暖的,是亲近的,是把这半日清净全托付了的。这一回,那暖底下,多了一样极淡、极轻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东西——
她在看他。像头一回,认认真真,看这个卖了她两年书的人。
那眼神里的东西,叫探究。是陆行舟这辈子,最怕在她脸上看见的两个字。
套是拆了。可佐藤不会收手,他心里清楚。
更让他心里发凉的,是樱子这一眼——门后头那漫天将落的樱,被这一眼,轻轻推开了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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