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,换了茬,眼神没换。这些他不怕,佐藤明面上的钩子,他闭着眼都拆得开。
他怕的是另一样。
樱子问他话,问的不一样了。
从前她坐在这柜台前,说的是词,是家里的火腿冬瓜,是养父嫌汤淡。如今她一句词里,能夹出一句话来——你近来见什么人,你这书店还撑得住么,你看这时局往哪儿走。她问得那样自然,自然得她自己都不知道,这一句句,是替谁问的。
陆行舟一听就懂。佐藤把那只审人的手,收了起来,换了一只手——一只他绝不会防的手,一只把他当亲人的手。佐藤在拿女儿当探针,当鱼钩,当逼他现形的最后一道压力。
他挡得住盯梢,拆得开证据,借得动刀去杀人。可这一道,他没法挡。他总不能防着这个姑娘。他一防,她就觉出来了;他一露,全网陪葬,她也活不成。他只能坐在这儿,陪她论词,装他的憨,把每一句探到跟前的话,都稳稳地、若无其事地接住、化开,看着她一句一句,被人使着,往他这条命上探。
佐藤这一手,比七十六号的老虎凳还狠。老虎凳压的是骨头,这一手压的是人心——他不动声色,把一个姑娘对养父的信、对卖书人的信,两头都拿来做了刀。刀落下来,砍的是陆行舟,可先崩坏的,是握刀的那只手。佐藤看得清清楚楚,也算得清清楚楚。
钝刀子割肉,割的还是他自己。
更叫他心里发凉的,是这几日樱子问完一句话,会抬眼看他一下。那眼神,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她看他,是干净的,是信的。如今那里头,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——探究,迟疑,还有一丝她极力想压住、却压不住的怕。
她自己,也开始觉出不对了。
被人当刀使,还浑然不觉,那是可怜。觉出了不对,却还举着刀,一下一下往自己最信的人身上探——陆行舟看着,只觉得那锥心,比刀真扎进来,还难受十分。
他护不了她。他连告诉她别问了都不能。他只能眼睁睁看她,一步一步,走到那层窗纸跟前。
这天午后,樱子来了。
她抱着那本《漱玉词》,肩上没雪,日头也好,可她整个人是绷着的。坐下来,茶端在手里,半天没喝一口。书摊开在柜台上,她的指尖压在一行字上,压了半晌,一个字没译出来。
先生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陆行舟掸灰的手停下。
她张了张嘴,那话到了唇边,又咽回去。她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指节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一下,像敲一面看不见的、快要破的鼓。
半晌,她抬起头,眼里蒙着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,低低地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先生……您说,一个人,要是发现,自己一直信的人,和自己一直做的事,都是错的——她,该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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