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,看着它砸,一根汗毛都动弹不得。
他救不了这座城。他从来就救不了。他能做的,只是在它被碾碎的时候,比谁都清楚地,看着它怎么碎。
预言,不能让一个人,对亡城的痛,免疫。
它只让这份痛,多了一层眼睁睁的、无处可躲的清醒。
楼上传来一点动静。是曼丽。她披着件棉袄下来,头发还没绾,脸上带着睡意,可一看见街上那些兵、那面旗,人就僵在了楼梯口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她的声音都变了,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,抓得死紧,“这……这是打进来了?打进租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她往他身后躲了躲,又不甘心地探头去看,“美国不是顶厉害的么,怎么让东洋人……”
陆行舟没答她这一句。他抬手,把她那只冰凉的手,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掰下来,握在掌心里焐了焐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该吃饭吃饭,该开店开店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他说得极轻,极稳,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。曼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,慢慢不那么抖了。她不知道的是,说这话的人,心里那块石头,比她重上一百倍——正因为重,他才得把声音,压得这样平。
“掌柜的。”
身后有人轻声唤。是林疏影。她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,站在店堂里,一手扶着门框,脸也是白的,可那双眼睛,还稳。她望着街上那些兵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今天……还开门吗?”
陆行舟没马上答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自己这间小小的书店。旧木头的书架,落了薄灰的书脊,柜台上那盏昨夜没熄的灯——灯罩是绿的,玻璃烧得发乌,灯苗矮矮的,在这满天翻覆的早晨,还亮着,亮得那么不起眼,那么固执。
“开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他伸手,把那半扇虚掩的店门,往外推开了些。
“照常开门。”他说,声音哑,却稳,“越是今天,越要照常。”
疏影看着他,没再问,转身去取门板了。
陆行舟最后望了一眼外白渡桥的方向。太阳旗升到了顶,一动不动。他知道,一个更黑的时代,从这座桥上,开过来了。四年的“孤岛”,今天早上,沉了。往后这座城里的每一口气,都得从东洋人的指缝里漏出来。
他也知道,日军踏进租界,绝不只是为了插几面旗。
同一个上午,虹口,日本宪兵队一间刚挂上牌子的办公室里,几只上了锁的铁皮柜,被一把一把打开了。
柜子里,是几年来悄悄理好的卷宗。一份份名单,摊在长桌上,纸都发黄了,显见是备了很久。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教授,有报人,有青帮的,有地下印传单的学生——四年来,仗着一道租界的界线,仗着洋人那点不情不愿的庇护,在这块“孤岛”上,跟东洋人周旋、放冷枪、递情报的那一拨人。
今天,界线没了,庇护没了。撕掉最后一层伪装的刀,要开始一个一个地,落下去了。
有一叠卷宗,被单独抽了出来,压在最上头。封皮上四个字,墨色格外新——军统上海。
而在苏州河这一岸,那间小书店里,绿罩子的灯,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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