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樱子一下坐直,眉飞色舞,我托人买了上好的金华火腿,学着炖冬瓜汤。可他就喝了两口,说太淡。她泄了气,又忍不住笑,他呀,嘴刁。小时候我发烧,也是他守着我熬粥,一勺一勺喂。这么些年,他待我,跟亲生的一样。
她说到亲生的三个字,眼里是干净的、不掺一丝疑心的暖。在她心里,养父是那个熬粥喂药的人,是这乱世里替她撑着一片天的人。她不知道那个人另一只手里握着什么,更不知道,她此刻掏心掏肺念着养父的好,正一刀一刀,替坐在对面的这个卖书人,剖开一张要人命的图。
她絮絮地说着火腿、冬瓜、说养父嫌淡,说得那样家常、那样暖,那样一个字一个字,扎进陆行舟的心里。
他坐着,一声不吭地听她说完。他有一百种法子把话岔开,可他一种都没用——他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里那点不对劲,会惊了这个把他当亲人待的姑娘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樱子起身告辞。她把围巾重新绕上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先生,过了年,天暖了,我再来。她眉眼弯弯,到时候,我教你折那只更会飞的鹤。
陆行舟拱了拱手,小姐慢走。
她走进那片斜阳里,背影一点点小下去。陆行舟站在门口,一直看她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,才收回目光。
掌心里,那点被她信任焐热的地方,凉了下去。
当夜,书店打了烊。
那条从门缝底下走的渠道,塞进来一片油纸裹的东西。陆行舟拆开,就着孤灯,把里头的电文纸展平。
是重庆的回电。
他前几日拼出的那版判断——南进方向东南亚、时间在十二月——送上去,重庆压了三天,此刻回话了。字不多,可每一个字都重:己方研判,与某方面经另一渠道所得,高度吻合;南进为真,箭在弦上,唯余最后一步——须确认开战之具体时点,精确到日。此点一旦坐实,即为惊天之报,速呈。
陆行舟盯着某方面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那背后连着一条通到大洋彼岸的线。两条素不相识的线,在黑暗里,摸到了同一堵墙。
可最后这一步,是整堵墙上最硬的一块砖。
具体到哪一日动手,程麻子的码头挖不出来,夜莺的黑市账里没有,樱子那句过了年,也只到为止,再往里,就是死胡同。那个精确到日的时点,不在任何边角料里。它只压在一个地方——领事馆最高一级的核心密电里,盖着佐藤亲手的火漆。
他把电文凑到灯上,看着火苗舔上纸角。
灰烬在缸沿捻碎时,他忽然明白,前头那条路,除了樱子守着的那道门,再没有别的走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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