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几号得交回日本人手里“听候调遣”,簿子上一条条都戳着。因为逾期一天,扣工钱一天,把头拿这个催着底下人赶工,半点错不得。
陆行舟把那些日子,一个一个,抄到了废纸上。
抄着抄着,他的笔停住了。
三十一条船,散在三个月里陆陆续续开工。开工的日子七零八落,前后差着大半年。可交船的日子——
全挤在了一处。
不是前后差着十天半月的“陆续到位”。是三十一条船,无论早开工晚开工,交船的期限,齐刷刷卡进了同一个极窄的时段里。精确到旬。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远处划了一条线,命令所有的船,都必须在这条线之前,一条不落地,全部备齐、待命。
陆行舟盯着那条线,后背一寸寸凉了下去。
船不会白等。这么大一支远洋船队,集结起来是要烧钱的,泊在港里多停一天,就是天文数字的靡费。日本人不会把三十一条巨轮攒齐了,晾在码头上看风景。船齐的那一日,就是要用的那一日——就在其后不远。
倒过来看:交船的期限,就是这支南进大军扬帆的期限。而扬帆的期限,就是开战的期限。
船的时间表,是开战时间表投在水面上的影子。
他先前拼死拼活想从边角料里够到的“何时”,此刻竟从一本码头把头的派工簿里,露出了半张脸。他盯着那条线所指的旬份,指尖在废纸上一点一点收紧,把那几个字的力道,压进了纸背。
十二月上旬。
灯芯爆了个小小的火花,跳了一下。
窗外,一九四一年腊月的夜,静得能听见苏州河上货轮的汽笛,一声,一声,闷闷地压过来。那些即将被刷底、加固、改舱的远洋巨轮,此刻还泊在黑黢黢的江面上,桅灯明明灭灭,像一排排等着被点着的引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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