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碎屑,出处各不相干,一个在关行,一个在洋行,一个在报馆,一个在门房,彼此之间八竿子打不着。要把这么多互不通气的地方,一齐调动起来演一出戏给他一个人看——佐藤再神通广大,也没这个闲工夫,更没这个必要。
太散,太琐碎,太不值钱。正因为不值钱,才没人肯撒这个谎。
不是饵。是真漏出来的。
南进为真。方向,在南洋。时间,就在眼下这个冬天。
他一步没挪近那口井,没碰过樱子一根头发。可这张图,轮廓已经拼出来了。
门帘一动,曼丽端了缸新沏的枸杞茶进来,搁在他手边,又把那件旧棉袄往他肩上一搭。她瞄了一眼桌上白纸,什么名堂也没瞧出来,嘟囔一句大半夜的又装账房先生,转身回屋了。她从不问。他也从不说。
判断有了,得送出去。
签筒那条线还通。他把这五层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,落成最省的几行字——不写电文,只写成龚半仙卦摊上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签。
他写得极克制,克制到近乎吝啬。凡是拼得实的,他一个字不添油;凡是拼不实的,他一个字不敢诓。他写确有其事,不是虚张,不是佯动;他写方向在南洋,不在北边的西伯利亚;他写动手就在这个冬天,冬天,而非来年开春。
写到这儿,他停了笔。
底下那一栏——哪一天,他只能空着。
情报这行,最要命的不是不知道,是把当成送出去。前线千百条人命,压在这一栏上。凑个整、讨重庆一声好,是容易的;把猜的写成准的,更是容易的。他偏不。他宁可送一版残的、缺了角的判断,规规矩矩在底下注上四个字:时点未确。
他吹干墨,把那支签折好,贴身收了。天亮前,这支签会经小邓的手,绕两条弄堂,塞进城隍庙那口签筒。
究竟哪一天动手?先从南洋的哪一处下刀?这些边角料,证得到一个,证不到一个。军需会漏,码头会漏,保费会漏,可漏出来的,尽是溅起的余波,不是何时打的那道令。
那道精确到日的令,不在井沿的水花里。
它锁在最深的井底——最高一级的核心密电,盖着领事馆的火漆,由佐藤亲手启封。而替佐藤把那一个个电码译成人话的,是柜台上给他折过纸鹤、说过下次教你折一只更会飞的那个姑娘。
陆行舟捏着那支只写了一半的签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轮廓,他拼得出来。那个钉在某一格日历上、精确到一天的红圈,他拼不出来。要那个红圈,就得推开那扇门——门后头,站着佐藤,佐藤手边,是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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