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了几句。堀内把手一挥,皮靴声卷着人,退潮一样退下码头。巡逻艇的马达在江心炸响,掉头往下游去了。
康百顺查得一板一眼:执照、船牌、人头,末了在放行单上盖了巡捕房的戳,戳子按得端端正正。他把单子递还曲绍棠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拂晓随批放行。下一条!”
英商班轮那头的热闹,是第二天白玫送来的。
宪兵艇半夜围了轮船,堀内彰亲自带队登轮。英国船长堵在跳板口,要照会,要文书,足足顶了半个钟头。宪兵到底闯进头等舱,把两个“背影”从铺位上拖了出来——拖到灯底下,是两个做南北货的客商,护照、行栈保单、香港的订货合同,一样不缺,纸头比宪兵队自家的公文还齐全。
两个客商在宪兵队坐到天亮。问来问去,一个报得出香港三家行栈的字号,一个连去年腊月的水脚账都背得出。人送回船上,还赔了一顿早饭。船长的抗议书递进英国领署,领署的照会当天就出去了。小报中缝登出豆腐干一条:军警越权登轮,英领署提出交涉。
“堀内大尉这记耳光,响是响的。”白玫把小报折成一个方胜,搁在柜台上,“就是勿晓得,替他抬手的那个人,几时来讨赏。”
“讨啥赏。”陆行舟收了报纸,“看客不响,这出戏才做得下去。”
满城看热闹的辰光,盐船的信由花二顺捎了回来,拢共九个字:出乍浦,接上了,往南去。
乍浦外海,渔轮候在老地方,人在天亮前过了驳。南下的货船是香港的字号,走的是熟水路,往后还有两程风浪。
*
头一日,江上解了封。封江封了四天,一船人没查着,这张网收得比撒得还快。宪兵艇撤了,检问所的木栅拆了,渔火一盏一盏亮回来,十六铺的骂声、号子声、秤钩碰舱板的声气,都回了原位。
第二日,米价照涨,市面把封江当一桩旧闻讲。场子里有人传,宪兵队里的申斥电文下来了,堀内大尉立在长官案前,两个钟头没让坐。传话的人讲得有鼻子有眼,听的人只当又一段书。
第三日,什么信也没有。白玫那头的渠道安安静静,卦摊的幌子没换穗头,江北线上花二顺也再没有话来。按脚程算,货船头两日就该进港;进了港,那边自会有动静。没有动静,只有两个讲法:船慢了,或是船出了事。
第三日夜里,书店打烊落闩。陆行舟把里间的收音机拧开,捻到香港的波段。电波里滋滋啦啦,报行情,报船期,报粤曲的戏码。
曼丽披着棉袄出来,倚在门框上打呵欠:“半夜三更听啥个戏?电勿要铜钿啊?”
“听行情。”他说。
“行情行情,侬的行情比米价还金贵。”她嘟囔着回去了,隔了一歇,又摸出来,往他手边搁了一碗糖水,碗底沉着两枚红枣。
收音机里换了一档报时。他把音量捻小,一格一格听过去,听到后半夜。
三日过去,香港的电波里,还是没有那两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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