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搂着孩子,隔着舱板听外头的水声,一夜一夜地听。她不问到了哪里,也不问还有多远。
第三日后半夜,一条小船贴着董家渡的黑影靠了岸。
白玫的场子后门开在弄堂深处,账房间在三楼,窗对着天井。白玫倚在楼梯口,旗袍外头拢一件披风,指甲在扶手上敲了两下:“账房间借出去,姐姐我可是头一回。三日为限——我这场子,向来不赊账。”
“记账。”陆行舟道。
“你的账,”白玫瞥他一眼,笑了笑,“越记越厚了,也不晓得几时还得清。”
她话虽这么讲,热水、热粥、干净铺盖,早都齐了。妇孺安进账房间,灯一亮,楼下场子里骰盅摇得正响,人声把三楼衬得格外静。
天井对过的厢房不点灯。
蒉延笃立在窗后的黑地里,隔着一方天井,望对面。
账房间里,妇人卸了包头巾,正拿热毛巾给孩子擦脸。姜黄洗掉了,白生生一张小脸露出来。孩子挣开手,扒着窗台看楼下的热闹,看着看着,朝这边黑洞洞的窗口愣了愣,脆生生喊了一声:
“爹!”
蒉延笃一把捂住自己的嘴。
指缝里一丝声音都没漏。楼下押宝的吆喝涌上来,把那一声盖了过去。对面窗里,妇人抢步上来搂住孩子,朝这边望了一眼——黑洞洞的窗,什么也望不见。她抬手把窗关了,窗纸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。
蒉延笃扶着窗框,慢慢蹲下去。五十岁的人,哭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当夜,后房,一盏灯。
蒉延笃眼睛还是红的,腰板却坐直了。他起身,朝陆行舟深深一揖:“先生今夜渡回来的,不止我的妻儿。”
陆行舟没受这个礼,侧身让过,把茶推过去。
“纸的事,”蒉延笃坐下,“今夜可以讲了。”
他讲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都过了秤。那份东西,正文十一款,矿权、驻兵、币制,一款一款是他亲手润的笔;末尾还附着一款,讲的是“南方作战协力”。写到那一款的时候,他说,他握笔的手是抖的——前头十款卖的是地底下的东西,末一款,卖的是还没打的一场仗。
正本进了他们的铁柜,带不出来。出走前二十天,他借誊校为名,熬了三个通宵,一字一字录下一份足本,页码、花押、批注,样样照录,连朱笔改过的地方都注明了先后。
“东西不在我们身上。”他说,“身上带纸,是取死之道。原先生同我,两条命不值什么,那份纸不能跟着我们一道死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法商银行,保险箱。”蒉延笃从贴身摸出一张当票大小的纸,双手递过来,“租箱的户名是干净的,三道弯,查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陆行舟接过,看了一眼。纸上只有一个箱号。
“钥匙呢?”
“在原先生的老记室手里。”蒉延笃道,“茹松龄,早年给原先生当记室,后来进洋行做了三十年账房。钥匙缝在他贴身衣物里,除了他本人,谁也取不出来。”
陆行舟把那张纸凑到灯上,点了,看它烧成一角灰。箱号进了他的脑子。
茹松龄这个名字,也在他的脑子里——三天前哨线递过一句闲话:那家洋行的后弄堂口,新摆了一副修伞的摊子。伞修得很慢,眼睛很快。
宪兵的网,比钥匙先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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