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里满纸操练?
问出这一句的人,字就签勿下去了。
附页垫进呈文底下,他吹熄了灯。
第二日一早,方鉴清签转前照例过目。
呈文看得他眉开眼笑,翻到附页,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
“这页啥物事?”
“规程备核条。”陆行舟垂手立着,“卑职照章摘录,勿敢添一个字。”
方鉴清捏着那页纸,手心里洇出汗来。呈文通篇讲“即将北进”,附页里一串“演习”“教育动员”——渝方复核,一眼一个窟窿。窟窿捅穿,追责先问经办,经办上头,就是签转的科长。
“这页……勿附,行勿行?”
“规程在,卷宗要备查。”陆行舟愈发恭顺,“科长批一个免附,卑职遵办。”
免附,要落笔;落了笔,是他的笔迹。方鉴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,腿肚子先软了。他一把抓起呈文连附页,一阵风出了科房。
副区长室的门,关了半个时辰。
陆行舟捧卷侍立,眼观鼻,鼻观心。方鉴清的声气又低又密,一层一层往上垫:“副座明鉴,卑职勿是讲北进勿确。征候是有的,把握么,七成总归有的。只是这原电字样,规程要备卷,渝方要复核——头功是功,错报是过。功,记在赏格上;过,记在案底里。副座的案底金贵,经勿起这个万一……”
璩宏达一言不发,把那页“原电字样”从头看到底。演习、教育动员、宣传注意,一串字样底下,电号排得像一列铆钉。
“依你?”
“两说并陈,静观再报。”方鉴清把八个字捧出来,“再候一批截电,征候坐实了拍发,勿迟。那时是铁案头功,哪个也驳勿动。”
屋里静了半晌。镇纸底下那三个急字,红得扎眼;案角那页附页,黑得扎手。头功是各站抢的,案底是自家背的——这笔账,酷吏比谁都拨得快。
璩宏达把呈文稿往案角一推。
“压三天。”
方鉴清如蒙大赦,捧了卷宗倒退着出门。璩宏达在他背后又添半句:“三天里,截电一份勿许漏。风向一变,即刻来报。”
出得门来,方鉴清抹一把汗,回头瞪陆行舟:“侬那页纸,险些害煞我。”
“卑职照章。”
“照章,照章。”方鉴清哼了一声,声气里倒松快下来,“往后凡这类卷宗,字样照摘,先送我看。”
走廊上,齐同光迎面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里头啥风向?我好调行市。”
“风向勿晓得。”陆行舟摇头,“我只晓得,呈文压了三天。”
齐同光眼珠一转,踱回总务科,把北攻的赔率,悄悄落了半成。
傍晚打烊前,兵站合作社一个跑腿的杂役寻到书店,递进一张取书单:下一班送书日,提前了四日。
往常的班期,月头定了月尾勿动,兵营里的日脚比钟摆还准。提前四日,两年头一回。
曼丽在里间听见,探头出来:“书还没配齐,催啥命?”陆行舟应着一句“军营里的规矩”,把单子接过来,就着门口的天光看。
取书单末尾,另有一行铅笔小字,笔画端端正正,是目黑常吉那手描红簿里描出来的字:
中佐请陆桑吃素面。账上有桩怪事,想寻个明白人讲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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