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前订下的一册外科图谱,书到了,照规矩送上门。
电车过外白渡桥,车厢里两个洋行职员争得脸红脖子粗。北四川路口,报栏前围了三层人。再往里走,街面反倒一路静下去。
德侨会所那条横马路,汽车停了一长溜。天还没黑透,里头的灯先亮了,军歌隔着两道墙传出来,一支唱完,掌声,又起一支。大门口两个仆欧捧着托盘进进出出,托盘上的香槟杯凝着一层霜。
诊所在再往里的横街上。老远他就看出不对——门板齐齐上着,一块不缺。
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德文,字母瘦长,笔画压得很重。他认得那两个词。
今日,歇诊。
他在对街立了一歇。门缝里没有灯,烟囱没有烟。候诊的长凳空在檐下,凳脚边搁着半篓子人家送来的蚕豆,没人收。
一个背药箱的小学徒也寻上门来,敲了两下,等了等,又敲了两下。里头没有应。小学徒对着门板上那行洋文端详半日,认不得,挠挠头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老人在不在里头,没人晓得。在与不在,这两日对他都是一样的——两个侄子的部队开到了国境线上,如今国境线没有了。
书不好塞门缝,他也没有敲门。隔着一条街,军歌一阵一阵地过来。他把书重新包好,夹回胳膊底下,原路走回去。
路过会所门口,里头轰然叫好,香槟塞子砰砰地响,一只酒杯砸在石阶上,碎得脆亮。
碎玻璃碴子在灯影里闪。他放慢了半步,又照原来的步子走了下去。
到家天已黑尽,八仙桌上有酱鸭香——不是自家灶上能出来的香。
雷震虎坐在桌边,面前一只酱鸭已经拆掉一条腿。“陆咸鱼,回来得正好!”他嗓门震得灯罩嗡嗡响,“你嫂子回了娘家,老子一个人对着四堵墙喝酒,没味道!”
曼丽端着泡饭出来,嘴上嫌弃,手上添碗:“雷队长格张嘴,吃遍阿拉半条弄堂——酱鸭算侬带来的,酒钿呢?”
“酒钿?”雷震虎眼一瞪,拍拍桌上的瓶子,“老子这瓶土烧,比酱鸭金贵!”
三个人围桌坐定。曼丽先关心正经的:“雷队长,侬消息灵——格仗一打,米价阿会得再涨?”
“涨不涨米价老子不晓得,”雷震虎把鸭骨头吐在碟子里,“老子只晓得,行动队今朝加了双岗。上头讲,时局有变,防着有人浑水摸鱼。”
“摸啥个鱼?鱼都在欧洲打仗,关阿拉啥事体?”
“妇道人家懂个屁。”雷震虎一摆手,又自家找补一句,“弟妹这碗泡饭,倒是烧得停当。”
“泡饭是隔夜饭冲的开水,”陆行舟给他斟酒,“烧勿坏。”
曼丽一双筷子拍过来,被他偏头躲了。
吃到半酣,话头到底绕不开满城那桩事。
“你是没看见,今朝区里开会,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。”雷震虎撕着鸭翅膀,“都讲老毛子这回要完——三个月,顶多三个月,莫斯科就得换旗子。”
“报上是这样讲。”
“报上还讲过阿拉只有三条枪呢。”雷震虎嗤了一声,灌下一口酒,“报纸的话,当饭吃要饿死。老子不管老毛子完不完,老子就想一桩事——”
他把酒盅顿在桌上,压低了嗓门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德国人跟东洋人,穿一条裤子。老毛子挨了打,东洋人跟不跟?”
“北边——要不要也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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