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意,拼出一桩天下大事。递到站长台子上,啥人面上光彩?危言耸听!”
“是我孟浪。”陆行舟伸手把条陈收回来,当着科长的面,对折,再对折,“条陈我收回,科长只当没看见过。”
方鉴清消了气,又觉得过意不去,放缓声气:“侬肯用心,是好的。往后眼光放平些——行情归行情,军情归军情,勿要混到一道。”
“科长教训得是。”
出了科长室,他把折成四折的条陈收进袖袋。递过,是本分;打回,是造化。将来真出了大事,翻旧账翻到这一页,他递过条陈,挨过申斥,前后挑不出错;将来不出事,这一页压根不存在。功劳是别人的秤,活命和准头才是自家的——这笔账,他进这个门的头一天就算清爽了。
回到座位,续上枸杞茶,把当日的例行译电做完。一件不多,一件不少。
夜里打烊。楼上曼丽拆洗被单,棒槌声一记一记。他关了阁楼的门,把攒了半个月的物事摊开在灯下。
一条一条过秤。
洋行贱价清货,栈房限期腾空,这是一条。东线铁路的保单七月停续,保险行倒贴退费,这是一条。德商结清欠账,月底回国,走东边,趁路还通,这是一条。领馆布告,侨民重新登记,船位车位六月十五以前报齐,这是一条。领馆家眷分批东调,妇孺先行,男人留任,这是一条。德文报军需广告一夜全撤,十一家,这是一条。塔斯社通电辟谣,越辟越响,这是一条。
七条。
还有第八条:诊所里那位痛风的少校,捣着手杖骂出来的那句“六月以前,把账统统结清”。这一条分量最重,来路也最险——它只从一间诊所的门帘底下漏出来,收进去,等于把那间诊所也缝进电文里。
他搁下了。前头七条,条条是马路上摆着的,啥人有心,啥人看得见。
时限倒好算。领馆的册子,六月十五报齐;少校的账,六月以前结清;保险行的单子,七月起不保。三个日子夹出一道缝——动手,在六月下旬。
他配好药水,取一张糊窗的绵纸落字。字迹随写随隐,纸面干干净净。写完,把绵纸衬进曼丽那本“印错的”皇历封皮里,浆糊抿了边,压平。卦摊上本就卖皇历,一本进,一本出,天经地义。
七条征候,一条比着一条誊。誊到塔斯社那一条,他添了四个字的按语:欲盖弥彰。
吹灯,睡觉。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
次日清早,城隍庙头炉香。
龚半仙的卦摊刚支起来,幌子还没挂正。陆行舟蹲下去,讲拿一本旧皇历,对对家里灶王爷的方位——新买的那本,节气印错了。
盲眼老头摸出一本皇历递他,收下他那本“印错的”。一进一出,枯手在摊面上拢了拢,像拂去一层灰。
“节气格种物事,”老头慢悠悠讲,“印得再错,天勿会错。到了日子,该来的风,自家会来。”
那本皇历的封皮里,衬着一层绵纸。七条征候一条不少,顶头一行,是他昨夜想得最久、落笔却最快的一句——德军六月下旬东犯,征候七条如次,请核转。
陆行舟拱拱手,起身走进香火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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