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信儿绕了三层手才进书店:船帮的哭丧话先回了码头,码头递给中间人,中间人递到白玫的场面。暗记送到陆行舟眼前,已是第三天黄昏,统共十几个字。
他站在柜台后头,把那十几个字读了三遍。
店堂里一切照旧。帅同轩赊走一本新到的《啼笑因缘》续集,赖着讲了半天价;小邓趴在柜台角上描红,那个“永”字的第四条腿又往外撇。陆行舟给一个记账,给一个改字,声气平平,连茶都没凉。
打烊照旧。卸门板,翻歇业牌,封炉子,归账。对街楼上,佐藤的桩子换了晚班,窗纸上人影一晃。他手上的活计一件没乱,心里一层一层往下沉。
先是人。花二顺,肋巴骨根根数得清的精瘦后生,一口白牙,船开出去总要回头问一句“下趟还有伐”。跳的是五月的江水,水还凉,枪响了三声——暗记上有这一笔。水性再好的人,带了伤,也一样沉。生死不明四个字,他在心里搁不平。
再是货。四箱药是给北边伤号备下的,磺胺、奎宁,黑市上一克一克攒出来的。这一船折在半路,北边的药就断一茬,断在打摆子最凶的时节。
末了才是案。他把那面看不见的墙,在脑子里一寸一寸搭出来:货在,批号在,存根在——卖家一头等于招了,招出来的是兵站有蛀虫,滨田那头自有顶法,天塌下来先砸不着他。真正悬着的是另一头。船老大到中间人,中间人到码头,层层是断的,他亲手裁的。可墙那头站着的人,早把手法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过。
拦船的路数,他倒着推了一遍,推出一身寒气:不追货,不追风声,先记船;记船还不够,看的是账——往盐窝子里贩咸鱼,蚀本的买卖没人做。这个破绽,兵看不见,账房看得见。他借咸鱼过了多少回封锁线,今日就折在同一篓咸鱼上。箱子他原想拆换,北边催得急,只来得及刷一道桐油。这一道悔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铁证已经成了。那面墙上眼下还缺两个字。缺的是哪两个字,他比写的人还清楚。
按性子,今夜就该动:递话,改口令,把各层的呼吸都按下去。可他一个字都不能发。风头正紧,桩子在对街,眼睛在暗处,这个节骨眼上多走一步路、多递一句话,都是往那面墙上添一张照片。棋盘上让人将了一军的时候,最要紧的不是拆招,是先稳住手,别碰棋子。
今夜他只做一件事:什么都不做。
楼梯上响起趿拉板的声音,曼丽披着衣裳探下半个身子:“死没良心的,账要算到天亮?炉子都封了,冷。”
“就来。”他应得平平常常。
他摸出怀表,拇指搭在表冠上,搭了半天,没有上弦。表贴在耳朵上听了听,走时照旧,他把表揣回怀里,吹了灯。
当夜,麦根路的栈房,大灯泡亮到后半夜。尚墨林告退了,万啸卿还站在墙跟前,背着手,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。
末了他自家研了墨,提笔蘸饱,在满墙照片正中那块空白上,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大字——
买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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