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日本话。目黑应一声,珠子响得又密又脆,把算盘一端,又是一句夹生沪语:
“友情价。”
“友情价?”陆老板赔笑,“小人惶恐。中佐的友情,几钿一斤?”
“友情,不是白送。”滨田扳起指头,“账,快;钱,现;嘴,紧。三样全有,价,就好看。大阪话讲,这样的客人,是店里的福神——福神上门,让半成,不亏。”
“中佐这本账,做人都做进去了。”
“做人,就是做账。”滨田呷了口茶,想起一样,又补半句,“陆桑,钱,照老规矩。票子,不要;新票子,更不要。金条,不骗人。”
陆老板连声应了。市面上那句歇后语他没接——自家的票子自家都不要,这句话,如今连皇军的账房都拿它当了规矩。
出来时楼阿鑫结清旧账尾,把他送到货场边门,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打烊后,后屋门闩落了。对街楼上,桩子的窗纸黄黄地亮着,人影隔一阵一晃。
灯下,陆行舟把那张夏单在心里重新铺开。白日里指头走一行,眼睛收一行;这时候一行一行显出来,连目黑那手小楷的顿笔都在。另一张单子跟着铺开——开春疏影按明面分寸递过来的那张:根据地入夏要的药,奎宁头一样,纱布第二,磺胺第三,按急缓排定。
两张单子并在一处,一样样勾对。奎宁,有。纱布,有。磺胺,有。连“受潮”五金,也是北边开过口的硬货。黑市上一克一克攒的物事,皇军仓里一箱一箱躺着,等人搬。
敌人的军需,照着根据地的药单配货。
搁在旁的年月,这一单闭着眼也接了。眼下不行。眼下他自家心里也有一把算盘,三颗大珠子,拨来拨去。
一颗是市面。挤兑那场风波刚过,兑换所门前的长队散了,巡查没散,码头上隔三差五一场临检,查的名目一天一换。
一颗是江西路。南京那纸军资清查的公文,落到上海成了一张台子。高丽生前日又来讨茶,苦水照旧:那位还是不抓人,卷宗车又进了两趟,水上警察的簿子也调了去——不抓人,专等纸讲话。班期他已经吩咐慢了一半,慢下来的每一班,都是从那张台子眼皮底下省出来的。
一颗是江北。入夏就是打摆子的时节,六月一到,芦苇荡里的寒热一排一排放倒人。打摆子啥样子,不用人讲:先冷,三伏天里裹两床棉被,牙齿磕得山响;再热,热得讲胡话;隔一日一场,好好一条汉子,一个月拖成一把骨头。有奎宁,三五天压得下去;没有,就看命。药走水路,前后要小一个月;五月不走,六月就是空的。开春那张单子,奎宁底下加过一道杠——递单子的人要的,疏影从不多写一个字。
算盘拨到后半夜。茶缸里的枸杞沉了又浮,浮了又沉。三颗珠子颗颗压手,拨到末了,压秤的还是那道杠。
再走一班。走完这一班,线再蛰下去。
班期照旧吃单日的水。临阵改规矩,先乱的是自家阵脚——这话他开春就掐定了,不改。
隔日,话隔了三道手递到码头:货照旧,咸鱼舱底;箱子拆散换装,来不及换,桐油多刷一道;走老汊道,吃熟水面。句句都是旧规矩,没有一句新的。新的,就是破绽。
第三日黄昏,回话到了。
递话的顺嘴带一句:江北那个后生听讲药还走,白牙一咧,讲落雨也来接。
班期,只得十个字——
单日出吴淞口,拂晓过盐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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