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是《论语》,讲到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。
“子路在石门外宿了一夜。看城门的问他:从啥地方来?子路讲:从孔家来。看城门的笑了——喔唷,就是那位明晓得做勿成、还偏要去做的先生?”谢仲文把这一段念了两遍,声气放慢,“诸生想想。笑人的那位,守了一世城门,姓啥名啥,书上没有。被笑的那位,两千多年了,诸生今朝还坐在此地念他的书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笃笃两声。
“明晓得做勿成,还要去做。诸生记牢,这世上顶要紧的事体,从来是这种傻人做成的。”
课堂里静了一息,又响起翻书页的沙沙声。有个学生低声问了句啥,隔着窗听不清;谢仲文答了,答完自家先笑,满堂跟着笑起来。
陆行舟把挂图交割在门房,签了单,原路出来。经过那扇窗,他放轻了脚步。
粉笔灰的气味从窗口飘出来。这位先生照旧上他的课,声气照旧,袖口的白灰照旧。那张名单上的火烧到过他的衣角,燎焦了几根线头,又让人掐灭了——他一辈子不会晓得。
不晓得,顶好。
樊小苹是快打烊的时候来的。
柜台上摊着最后一摞要包的新书。这半个月她放了学常来,替店里包书皮,抵她赊下的书钱——这是她自家定的规矩,曼丽拗不过她。
头几天她包得笨,纸角折不齐,浆糊刮不匀,包一本,废两张纸。今朝这一摞,她一本一本包过去,裁纸,折角,压边,抹浆糊,手势还是慢,却一张比一张平。裁下来的废纸边,她自家收作一叠,压在肘弯底下,讲带回去引火。
小邓趴在柜台那头描红,描一笔,抬头看一眼。
“侬看啥?”樊小苹问。
“侬包得比我先生好。”小邓说。
“啥人是侬先生?”
小邓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“先生”两个字讲出口,他自家也不晓得指的是啥人。柜台后头,翻账页的声音响了一下。樊小苹抿嘴笑了笑,低下头接着压纸边。
最后一本包好,她把整摞书码齐,横平竖直,搁在柜台正中。然后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物事,粗纸包的,四角折得方方正正,麻线扎了个十字结——包糖的手势,和包书皮是一路的。她往曼丽手里一塞。
“姆妈炒的米糖。”她说,“甜的。”
曼丽捏着那包糖,愣了愣:“做啥送我?”
“侬上趟替我缝书包带。”樊小苹说,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后半句咽回去,换了一句,“我答应过人家,把书读完。读完了,再来买新的。”
“好呀。”曼丽把糖包搂在怀里,嗓门比平常低了半调,“到辰光,姆妈的糖,再拿一包来。”
樊小苹点点头,背起书包出门,汇进放学的人流里。一件蓝布旗袍的背影,走两步,蹦一下,又走两步——到底还是个学生。
曼丽拆开纸包,捏一块炒米糖丢进嘴里,嚼着嚼着,扭过脸去揉眼睛。
“沙子。”她说,“迷眼睛了。”
陆行舟没接话。他望着柜台上那摞包得平平整整的书,想起一个人。那个人今朝一早上了南去的船;当年,也有人往他手里塞过一兜一样的炒米糖,一样的粗纸包,麻线扎。那时节那个人也是十几岁年纪,眼睛亮得吓人,应啥都应得快。那兜糖后来吃了没有,没人问过。
打烊,卸门板,封炉子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头记账。算盘拨拉两下,拨的多半是空档。今朝的账好记:卖出去的书没几本,送出去的倒有两本。那包炒米糖勿上账——小囡的一片心,勿称斤两。
账本合上,他在心里另记了一笔七个名字的账:两个上了南去的船,往后有人教他们裁纸折角;一个回了乡下,怀里揣着书;一个留在课堂里,答应把书读完;剩下三个,散回各自的学堂,从此不再挨到一处坐。七笔账,笔笔清爽,没有一笔落在死字底下。热血是好钢,好钢要开刃,开刃得有砧——砧挨了锤,勿响,刃才快。这笔账记完,他吹熄了柜上的灯。
楼梯上趿拉板一响,曼丽探下半个身子,手里还捏着半块炒米糖,掰着指头,一根,两根。
“死没良心的,数啥账!后日立夏——秤人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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