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有人比宪兵还先进了他的房间,翻得比宪兵还熟门熟路。顾问部前一向“彻查发行科”的条子又翻上台面;发行科那把交椅,眼馋的排成队,吊唁的花圈还没送齐,托人情的条子先递进去三张。
头一个被请去“讲讲清爽”的,是佴金标。他在楼里喊了半日冤,喊一声,旁人的眼色就冷一分——越喊,越像。
楼里人人自危,咬来咬去,咬的全是自家人。蓟连奎的呈文再递上去,讨回两个字:缓议。自家楼里的枪都寻勿着,哪有闲手去筛学堂?大搜学界的风,没起,就散了。
军统站里另是一番热闹。雷震虎围着桌子转圈,巴掌拍得山响:“哪路神仙的手笔?利落!踩点、借人堆、丢票子,一环扣一环——老子行动队练三年,也做不出这样干净!”底下人有猜斧头帮的,有猜重庆直派老手的,猜到后来,赌上了香烟。璩宏达关起门提笔,想把这一枪捞进站里的战果,笔悬了半晌又搁下:战果查无出处,万一日后对出旁人的手笔,功就变成祸。电稿撕成细条,一根一根喂了火盆。
上海滩独一桩没人认领的功劳,野在街面上。
陆行舟在译电科抄他的电码,一笔一画,平平整整。方鉴清背着手踱过来感慨世道:“光天化日,法租界,贴胸一枪。啧,乱世呀。”他跟着点头:“是啊科长,如今连汉奸都做勿安耽了。”方鉴清哈哈一笑,踱走了。笔尖没停,电码一组一组,排得齐齐整整。
号外晌午上街。报童满街跑,嗓子劈了:“号外号外——发行科主任横死法租界!”
报栏前,放学的学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书包挤着书包。樊小苹挤在最前头,标题看完看正文,正文看完,又从头看。铅字统共没几行,她看了四遍,手指头贴着玻璃,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,像怕数漏了啥。
戈冀鹏立在她身后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喉咙里滚了半天,滚出两个字:“同志。”
“是同志做的。”旁边一个圆脸男生哑着嗓子接口,“同志替我们……替我们报了仇。”
后半句淹在哭声里。几个半大的孩子,朝着一张报纸,压着嗓子哭。哭不敢放声——街上有耳朵,这一条,他们才学会。有人把脸埋进书包。有人退后半步,朝报栏深深鞠了一个躬,鞠得整整齐齐,像对先生行礼。
陆行舟打街对面走过,没有停步。半捆新到的书拎在手里,书绳勒进指节,勒出几道白印。孩子们认定的那位“同志”,姓啥,长啥模样,他们一辈子勿会晓得。勿晓得,顶好。
到店门口,曼丽正蹲着择菜,抬头瞟他:“外头啥事体介闹猛?”
“出号外,死了个汉奸。”
“该。”曼丽把烂菜叶一摔,又低下头去,“死一个,少一个。”
“菜里有虫。”他把书搁上柜台。
“侬眼睛尖,侬来择。”
黄昏,苏州河北,仓库落栓。
岳千帆办完最后一箱移交,锁了门,钥匙在掌心掂了掂。展三秋倚在墙根抽烟,烟头一明一暗。
堆栈后头有脚步声。不轻,不重,学着放轻,越学越露。
展三秋的烟头停了一停。岳千帆朝他摆一摆手。
一个人影走出来,站定。柴景禹,校服换了短褂,袖口磨了边,裤脚卷着,一身跑了几日码头的灰。
“你跟了我三天。”岳千帆说,“前天在桥头,昨天在码头。胆子不小,脚底下的功夫不行——头一天,就叫墙根那位瞧见了。”
柴景禹不接话。他喉咙动了动,像揣了一车话,末了一句也没拣出来。他上前两步,撩起衣摆,直挺挺跪下去,朝岳千帆磕了一个头,额头碰在青砖上,响。
再抬头,额上一块青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带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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