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挖不着。那条舌头,长在满城的嘴里。
搅黄的局,记在市面头上;保下来的人,谢的是城隍老爷。他在心里替自己拨了拨算盘:这买卖,不赔。
傍晚,他拎两本旧书出门,打龚半仙的卦摊前过。
“陆掌柜,近来气色好。”龚半仙眼皮都没抬,“测个字?”
“测个‘行’字。”
龚半仙掐指,念念有词,提笔在黄纸上画了几行,折成方胜递过来:“行字三点水在侧,利涉大川。香资随缘。”
陆行舟搁下两个铜板:“承你吉言。”
“近来问行市的多。”龚半仙把铜板拢进袖筒,“都问票子还跌不跌。我讲,天机不可泄露——卦金,只收法币。”
打烊以后,卸门板,封炉子,归拢账簿。他把那张黄纸在灯下展开,拿棉球蘸了药水,顺着字缝轻轻刷过。行与行的空当里,浮出一行小字。
汇路借乱局改道,已通,首笔无恙。
字他看了两遍,把纸凑到灯口,看它烧成一只黑蝶,落进炉膛。
兑换所门前排长龙那几日,满城的眼睛全扑在明面上:巡捕看队伍,桩子盯柜台,七十六号自家咬自家。一条经费的汇路,就借着这股乱劲,悄没声换了道,头一笔款子平平安安到了该到的地方。那笔钱换得来奎宁,换得来纱布,换得来入夏的药品单子上顶要紧的几样。没有枪声,没有电文,没有嘉奖令,连他自己,也只配知道这一行小字。
他从怀里摸出旧怀表,开盖。表走得好好的,他还是拧了半圈弦。
齿轮咬上的那一声轻响,落在空店堂里,像极远的地方打过一个闷雷。
里间灯还亮着。曼丽盘腿坐在床沿,就着灯,用一杆小秤称白日买的那刀肉。秤杆翘得老高,她眯眼认星:“好啊,短了半两。”
“半两肉,几个铜板。”
“铜板也是钱。”她把秤往枕边一搁,理直气壮,“票子会作假,行市会作怪,秤星不会。明朝我拿着秤寻他去,当面校。”
“大老远拎杆秤去,就为半两?”
“为理。”曼丽把被角一掀,“秤上短半两是小事,人心上短了,往后就敢短一斤。”
陆行舟应了声好,替她把灯捻小。
这一个月,他见过的秤,比哪一年都多。菜场的秤,当铺的秤,兑换所柜台上的天平——还有摊在灯底下、看不见的那一杆:一头是死单上的名字,一头是宿舍楼道里散了一地的算盘珠。钞票堆得再高,底下压着的,还是人命。
秤,还是那杆秤。
隔日一早,区里点卯。方鉴清在楼梯拐角等他,手里捏着一页抄件,四下望了望,把他让到墙根底下。
“南京线上,昨夜递来的风声。”方鉴清嗓子压得极低,“汪伪军委会在拟一桩公文——军资清查。各部会办,顾问部盯着,头一站,多半是上海。”
陆行舟接过抄件。寥寥两行,一行是公文的名目,一行是拟稿的衙门,墨迹还新,带着誊写房的油腥气。
“公文没下,差事倒先在南京吵开了。”方鉴清取回纸,凑到烟头上燎着,看纸灰打着旋落了地,才又开口。
“抢这桩差事的,听说——是个老熟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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