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拆看过的那份死单,他把纸沓齐,原样压回封套,在卷宗底下过了一夜。
次日一早,方鉴清踱到桌前,两根指头在封套角上点了点,像点一块烧红的炭。“老陆,昨日那件,副座圈定作专案了。过录两份,一份译电呈渝请核,一份留档。今夜就要发,手脚干净些,眼睛也干净些。”
后半句的意思是:看过就忘。
“晓得了,科长。”
方鉴清直起身,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像那纸上沾着灰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压低嗓子:“誊的辰光,把门带上。这几日科里进出的人杂。”说完自家先出去了,门带得很轻。
封套里的纸重新抽出来摊开,第一页抬头还是那行字:中储沪行发行科。底下一排名字,七个。
头一名挂着主任的衔,名字旁边有朱笔加的圈——行动科的记号,圈过的是头等。往下是股长、办事员,衔头一级一级矮下去。罪名那一栏不分大小,统共两个字:附逆。
名字后头另有三栏:住址,路线,出入时刻。行动科的功课做得扎实,哪个每日几点出门、走哪条马路、在哪一站上落电车,都填得满满当当。写这些字的人笔画潦草,办的却是顶细的活——细到人命的分寸上。
末尾一个名字,职衔写的是“点钞员”。
臧阿宝。
住址那一栏,他不用看也晓得。还是看了。写的是斜对过那条弄堂,门牌号头,一个不错。出入时刻一栏也填得清清爽爽:几点几分出弄堂,哪一站头上车。
陆行舟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,又走起来。
他这份记性,认字如认人。臧阿宝,斜对过弄堂口的臧阿宝。三十四五岁,高度近视,玳瑁眼镜断了一条腿,拿白胶布缠着;每天清早夹一只铝皮饭盒出弄堂,右手食指中指套两枚橡皮指套,人还没进行门,手先摆好了数票子的架势。先前在钱庄数钱,钱庄歇了业,经同乡荐进中储,数的还是钱,不过换了一家发月钱的。他家娘子是曼丽的牌搭子,嗓门一响半条弄堂;囡囡六岁,扎两根刷子辫,会站在弄堂口背九九歌。
这样一个人,上了死单,签的是附逆职员。
其实是个数钱糊口的。
过录的差事是过录,不是定夺。他一字不改,誊完两份,又把请核电文按密本译出,一个字码一个字码,排得端端正正。密本翻旧了,页角起毛,他翻得极稳。七个名字从他笔下走过去,像七个人排队从他面前走过去。旁人他不认得,认得的这一个,在心里压了指头。
写到臧阿宝三个字,笔同写旁的名字一样快,一样稳。稳,是文案的本分,也是文案唯一的遮身之处。
送签发时,璩宏达在廊下抽烟。副区长扫一眼封套,拿指节敲敲:“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
“伪行的人,沾一个伪字,就是汉奸。莫分大小——锅烧滚了,就等下锅。”烟灰落在封套角上,他拿小指头弹脱,“发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陆行舟躬身,双手奉上。
出来时撞见雷震虎来领抄件。行动科长一身短打,腰里鼓鼓囊囊,拿单子数了数,咧嘴:“七个。打头那个有卫队,出入三部车,难啃。后头这些么——”他弹弹纸角,“上下班两条腿,顺手的事。”
他把抄件折好,塞进怀里,又补一句:“老陆,你这笔字誊得清爽。路线时刻,一目了然,省了弟兄们不少脚力。”
顺手两个字,像钉子,一路钉在陆行舟后脑上。省脚力三个字跟在后头,又是一枚。
傍晚回弄堂,正撞见臧阿宝下工。
近视眼在巷口朝他点头,笑一笑,晃晃饭盒:“陆掌柜,收摊啦?”
“收了。臧先生今朝早。”
“行里放得早。”臧阿宝推了推眼镜,白胶布缠的那条镜腿又松了,他拿指头按了按,“近来街面不太平,行里关照,天黑前都要到家。”右手两枚橡皮指套还套在指头上,忘了褪。饭盒里有响动,不是空的——行里发的两块桃酥,他自家舍不得吃,带回来的。
囡囡老远扑上去,抱住爹的腿。臧阿宝把饭盒举过头顶,父女两个讲斤头:先背书,后吃桃酥。小囡仰着脸就背,三五一十五,三六一十八,背到三七,卡住了。臧阿宝也不提点,立在弄堂口等,等她自家掰着指头数出来。
爷俩一路进了弄堂。陆行舟立在店门口,看那顶旧呢帽在晾衣竹竿底下一低一低,低进灶披间的烟火气里去了。
夜饭桌上,曼丽正好说起他家。“阿宝家的今朝手气坏透,输脱我三毛小洋,肉痛得直咂嘴。”她扒着饭,眉飞色舞,“还讲呢,行里最近走脱好几个人,人心惶惶。阿宝倒笃定,讲我一个数钞票的,又不管发钞票,怕啥?”
陆行舟夹菜的手没停:“是啊,怕啥。”
“就是呀。”曼丽把一筷子咸菜压进他碗里,“数钱的手,又不曾害人。”
“票子过手,也就是过手。”他替她添了半碗汤,“吃饭。”
“侬今朝闷声不响的。”曼丽瞥他一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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