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三差五端上桌,如今十回里有八回不糊了,剩下两回糊的,她也理直气壮:“今儿灶膛的柴潮。”
夜里,谁家的收音机照旧咿咿呀呀唱着申曲,隔着两道墙,词听不真,调子是熟的。小邓照旧趴在柜台一角描他的红,写困了就枕着字帖打盹。
一切都照旧。照旧得让人心安。
陆行舟就站在这片“照旧”里。
夜里书店打烊,他一块一块卸门板,把“歇业”的小木牌翻过来挂上,封了炉子,归拢账簿,末了才吹熄那盏灯。一整套活计,他做了几百遍,闭着眼都错不了。做这些的时候,他常觉得自己像个守夜人——满城都睡了,他还醒着;满城都不知道,他一个人知道。守着这盏灯,守着这几个吵吵嚷嚷、不知天要塌的平常人,守着这一段借来的太平。
他比谁都清楚这太平的分量,也比谁都怕它碎。
守夜人最难的,不是守。是明知道天要亮、夜要尽、这一切都留不住,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陪着这些人,把每一个平常的日子,认认真真地过下去。他给郇宝善念信,给小邓改字,陪曼丽为一锅肉高兴——他把这些都当成正经事在做,做得比谁都尽心。因为他心里有数:这样的日子,往后未必还有几天了。
南边那片海上,乌云一天厚过一天。日本人跟美国人的谈判桌上,火药味一天浓过一天——雷震虎当笑话骂的那些个“谈崩了”,在他听来,是催命的更漏,一声一声。他一个人揣着那个日子:一九四一年,十二月。到那时,这层薄纸就要捅破,比淞沪还大的天翻地覆要来,多少灯要灭,多少人要死。
全弄堂的人都不知道。曼丽在灶上折腾她的红烧肉,为潮了的柴发愁;雷震虎在门口喷云吐雾,盘算着开春能不能讨双新布鞋;小邓惦记着把那个“永”字写周正;樱子低头念着她的词,念到“物是人非”会轻轻叹一口气。他们都以为,这日子会一直这么照旧下去,一年又一年。
只有他知道,头顶这盏灯,底下的油,是数着量往下耗的。
正因为知道它长不了,这一天一天的照旧,才越发显得珍贵,也越发显得不祥。他守着的每一个平常的黄昏,都像是数着数往下过的。
那年岁末到开春,是这些年里,最长的一段太平。
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,樱子来还一本词集。
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肩上就化了。她把书搁上柜台,道了谢,围好围巾要走,走到门口却停住了脚,回头望着门外那漫天的雪花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先生,”她轻声说,脸上带着笑,“日本有句话——樱花七日。”
“开得最好的时候,”她说,“也就是要落的时候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是笑着的。可陆行舟站在柜台后头,莫名心里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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