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比方才任何一句刑具都狠。陆行舟垂着头,后背的汗已经把褂子浸透了一层。他知道佐藤说的是真的——从今往后,这座城里再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,连书店那一小方阳光,都要被这双眼睛照进来。
“你若哪天想通了,”佐藤把黑皮本子搁回案上,声音放得极轻,“这扇门,随时开着。荣华富贵,我给得起;你那位太太的平安,我也保得住。”
他说完,静静看着陆行舟的眼睛——这是最后一记试探。一个真有秘密的人,听到“太太的平安”,眼里总会闪过一丝什么。
陆行舟的眼里,只有茫然,和一个小人物被大官许诺时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。他连连摆手:“不敢不敢,先生折煞我了,我要什么荣华,我就求一家平安……”话没说完,眼圈慢慢红了。
这一半是演的,一半是真的。真的那一半,是他这半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是三面都是刀的日子,是他快撑不住了。他把这真的疲惫、真的怕,一并翻上脸来,做成一个受了天大冤枉的小人物。
“佐藤先生。”他声音哑了,带着哭腔,却又极力克制,怕失了礼数,“我不懂您说的那些鱼啊、标本啊。我就晓得,我爹留下这间铺子,我守着它,一天卖不了三本书,靠我媳妇糊红烧肉、剥毛豆过日子。您说我平——我这样的人,除了平,还能怎么样?我要是有本事不平,至于四十不到还窝在那条弄堂里吗?”
他抹了把脸,抬起头,眼里是货真价实的红:
“您疑我,我认。您是大官,您疑谁,谁就得受着。可您查了这么久,查不出,是不是……也该想一想,兴许真就没有呢?兴许我,就真的只是个卖书的。”
这话又委屈又老实,钉是钉,铆是铆,半个破绽也不露。
佐藤静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像刀子,一寸一寸刮过他的脸。陆行舟由他刮,垂着眼,肩塌着,一个被冤枉狠了、又不敢真辩的小书商,浑身都在说:我经得起看。
末了,佐藤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“陆先生,今天叨扰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陆行舟愣了一下,忙不迭站起来,腰弯得极低,连声道谢,倒退着往门口挪,活像终于放出笼的兔子。
佐藤没拦他,反倒亲自送他到门口。
门开了,弄堂外的天光涌进来,晃了陆行舟一眼。
他跨出门槛,正要再鞠一躬告辞。
身后,佐藤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“陆先生。”
陆行舟停住。
“人这一辈子,总有藏不住的时候。”佐藤望着他的背影,慢慢地说,“或许是一封信,或许是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比如,一个你不忍心利用的人。”
陆行舟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脸上那副惶恐委屈还挂着,眼底却一寸寸冷下去——这一句没头没脑,却像一根针,精准扎进了他这半年捂得最严的那处软肉。
他想起一只会飞的纸鹤,想起那姑娘说“我更想和你们看樱花”。他这才明白,佐藤这双眼睛,早已隔着他,望见了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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