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巧了。巧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,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那些脸一张张过。秃鹰的残党?没这脑子。军统?递不进佐藤的案头。他想起当年审糜振邦,那小子临死吐的一句话——军统里,还有一条更大的鱼,代号带亮字。
那条鱼。
这两年,他疑过站长,疑过雷震虎,疑过好些人,却总也捞不上来。它在深水里游着,安安静静,看着他这条老鱼被人一网兜走。
他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雨,喉咙里泛出一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笑。他离那条鱼,说不定近得很。近到擦肩而过,近到同桌喝过茶,近到那张脸,兴许就在他这两年见过的、记不清的某一张里头。可他到底没认出来。
一辈子在人堆里挑鬼,眼毒手狠,多少条命断在他一句话上。临了栽跟头,栽在自己养大的那窝狗身上,被一个比他更冷的东洋人一脚踢开——踢得他连是谁在背后使的劲,都摸不着。
如今,他再没机会去捞那条鱼了。这座他熬了两年心血的上海滩,从今往后,是别人的猎场。
留声机转到头,唱针空空地刮着。万啸卿站起身,把大衣搭上臂弯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,转身走进雨里。
万啸卿走的消息,是小邓卖报时听来的。
“掌柜的,你说怪不怪。”他抖着一身雨水,凑到柜台前,“七十六号那位万头子,说走就走了,去南京做官去了。街面上都说他是高升——可我听人嚼,那位子是个摆设,连支枪都调不动。”
陆行舟正给灶上添水,“哦”了一声,头也没抬:“官场的事,说不清。”
小邓喝了口热茶暖手,又叨咕两句别的,走了。
店里静下来。陆行舟坐回柜台后,把这半年的局,在心里摊平了,从头捋。
万啸卿疑他,佐藤圈他,璩宏达不信他——三面都是刀,架在脖子上小半年,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这三面里,万啸卿最咋呼,也最沉不住气,是三面里那面最先能撬动的。他撬了。用的是万啸卿最擅长、也最要命的东西:多疑,和一本不干净的账。
他没动一刀一枪。他只是让那本账,顺着水,流到了该到的人手里。剩下的,是佐藤替他做的——佐藤要立威,要清旧人,顺手就把万啸卿这尊快塌的泥菩萨,端走了。
三面去了一面。
最妙的是,去得干净。万啸卿到死都不会知道,把他推下台的那只手,是谁的。他会疑秃鹰的残党,疑军统,疑东京,疑上千个人——独独疑不到一个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卖书的掌柜身上。
陆行舟给自己续了半缸枸杞茶,指腹在缸沿上蹭了蹭。
一条老狼,就这么被更冷的鹰叼走了。而叼狼的绳子,是他递到鹰爪里的。他心里没有多少快意,只有一点松——脖子上,总算少了一把刀。
剩下两把,还在。而那把最冷的,此刻正握在虹口那盏灯下。
三天后,一个雨天的傍晚,高丽生揣着满身水汽,摸进了书店。
他左右看看,压着嗓子,把万啸卿临行托的话,一字一句捎给“陆老弟”:
“替我盯着点这上海滩。那条鱼,总有一天会翻上来——你要是先看见,记得,告诉我一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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