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凉的。
他也说不清那股凉是从哪儿冒上来的。就在这一刻,阳光正好,曼丽在笑,樱子在笑,这姑娘活了二十几年,笑得这样干净、这样没有一丝阴影的时候,怕是数得过来。他忽然极清楚地知道一件事——这样的下午,往后不会有几个了。
他不知道是为什么。可他做这一行做久了,鼻子比脑子先闻见血。他闻见了。
他把那只鹤轻轻放回柜台上,冲樱子拱了拱手,学着市井小商人的样子:“劳小姐费心。这只,我收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樱子重重点头,很郑重,“会飞的,要好好收着。”
日头偏西,樱子起身告辞。曼丽把没剥完的豌豆抓一把塞她篮子里,说拿回去炒了吃。樱子一样样谢过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先生,”她声音放轻了些,带着点难得的、小女儿家的雀跃,“等这阵子忙过了……我想请您和陆太太,去看一次真的樱花。”
陆行舟握着门框的手,顿了一顿。
“开春,”樱子说,“养父说,要带我去日本领事馆的院子里看樱花。那院里有几株老树,开起来,满院都是。可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睫毛垂下来,又抬起,“我更想和你们看。”
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晃。
陆行舟看着她。这句话落进他心口,沉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末了只挤出一句寻常的应承:“好,好。开春。到时候一定去。”
樱子笑弯了眼,鞠了一躬,转身汇进街上的人流里去了。她那件月白旗袍的影子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她不知道,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开春了。
入夜,曼丽睡下了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,就着一盏灯,收拾白天那一堆折废的纸鹤。他一只只捡起来,理平,预备明早生炉子引火。捡到那只会飞的,他停住了。
他本想把它夹进一本词集里存着。手指抚过鹤翅,摸到背面那行印废的细字——他方才没在意,只当是废电文纸。此刻灯下一照,那字是竖排的日文电文格式,一格一格。他这双照相机似的眼睛,扫过去,就再也移不开了。
他把纸鹤拆了。
一道一道,顺着樱子折出的脊,摊平在柜面上。月白的纸背,印着半页作废的电文。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例行文字。可在纸角,骑缝的位置,蹭着一小片暗红的火漆——是从哪份封着的急件上揭下来时,带过来的。领事馆的封漆。
火漆边上,压着两组没被涂销干净的电码。
他盯着那两组数字,脑子里那本码表自己翻了页。
第一个字,跳出来:南。
第二个字:进。
南进。
他做梦也没料到,压了半年的那声惊雷,会从这样一条渠道递到他手上——不是夜莺的暗线,不是城隍庙的签筒,是一只会飞的纸鹤,是那姑娘笑着塞进他掌心的一件小玩意儿。日本人要动了。往南边动。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,是多少条船、多少门炮、多少人的命,他一时算不清。他只算清一件事:这张纸从领事馆密电房流出来,早晚要有人为它填命——而那间密电房里,坐着的正是白天教他折鹤的人。
陆行舟坐在灯下,一动不动。窗外,弄堂口那株樱树满枝鼓红的花苞,连同那条新系的红布条,在夜风里轻轻抖着,谁也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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