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不算数。”曼丽把一小把红布条塞进她手里,又抽出一条,顺手替她别在襟前,“你也算一朵。去,拣一株你中意的,自家挂上才作数。”
樱子低头看看襟前那点红,脸上慢慢红起来,比布条还艳。
弄堂里的小囡认得她,呼啦一下围上来,牵着她的袖子满弄堂走。她一路走,一路问花名。迎春、天竺、水仙,一样一样,都请教得郑重,小本子摊在掌心,边走边记。走到砖缝那棵野草花跟前,小囡们答不上来了,池巧云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婆婆纳。贱花,踩不死的。”
“婆婆纳。”樱子蹲下去,端详半日,把这三个字也记了,还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四瓣花,“踩不死,很好的名字。”
转完一圈,她捏着剩下的几条红,在书店门口立了片刻。
弄堂里的花草,红都挂得差不多了。她一低头,看见了门口那株樱树。
树是老树,枝子探到街沿上来。前些日子还只一层浅绿,这几日花苞全鼓足了,苞尖已见一线白,裂着口要吐不吐,风一过,满枝轻轻地颤。
她走过去,先仰头把整棵树望了一遍,从根望到梢,像同它见礼。然后挑了根齐眉的枝子,把红布条绕上去,打了个结。打完又嫌紧,怕勒着近旁的花苞,解开,重新打,这回打得松松的,像给人围围巾,留出喘气的余地。系好了,退后半步端详一回,再伸手把布条两端理理挺括。
那双手白净,骨节纤细,做这点小事做得极慢、极稳,像在办一件顶要紧的正事。
“东京这时节,花信还早。”她回过头来,眼睛弯着,“上海的花,先过生日。”
陆行舟站在门里,看着那满枝胀红的花苞,看着花苞底下那条新红。等这树开起来,白里透粉,一条红衬在当中——后头的念头,他按住了。
“系得好。”他说。
樱子很受用的样子,又朝那树微微欠了欠身,像给谁道了个贺。
曼丽在店里嚷:“日本妹妹,进来吃杯茶!荠菜馄饨包好了,晚上带几只回去!”
樱子进店吃茶,捧着杯子,看曼丽包馄饨。曼丽的手飞快,一撮馅、一折皮、一捏,一只元宝就立在盘里。樱子看得入神,跟着学了一个字:“这个菜,叫什么?”
“荠菜。”
“戏菜。”
“荠——菜。”
“戏……菜。”她说得极认真,舌头就是绕不过来。满店又笑。她也不恼,跟着笑,笑完把杯子搁下,掏出小本子,把这两个字端端正正写了,注上小字,念一遍,这回念对了。
“灵的。”曼丽拿沾着面粉的手朝她一点,“笔头比舌头灵。”
日头偏西,樱子该回去了。
临走,她在书架前站住,抽出一册词集,照例数出铜钿搁在柜上,把书抱在胸前:“这几日馆里清闲,正好读。过两日读完了,送还来。”
“来呀。”曼丽应得爽快,指指柜台上那堆剪剩的红布头,“这些布头姆妈替你留着,下趟得闲,教侬做香袋。花朝的红布做香袋,顶灵。”
“香袋?”
“装香草的小袋袋,戴在身上,香一个春天。”
樱子眼睛一亮,把小本子又摸了出来,就着柜台,一笔一画添上两行。写完,合上本子,抱着词集,朝店里众人深深鞠了一躬,走进斜阳里去了。
风铃晃了两下,停了。
蓝布小本子跟着它的主人走远了。那上头,“百花生日”四个字底下,压着新添的小小两行——还词集,学香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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