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怕蹭脏了一星半点。
就是这副傻样。曼丽本来还绷着脸,噗嗤一声,自己先笑场了。
“好了好了,”她摆着手,笑得直不起腰,“算侬捡着。原是给某人改的,某人福气薄,穿不上。”
陆行舟在旁边“唔”了一声,识相地没接话。
小邓穿着新褂子出门,一路走一路回头。走到弄堂口,还听得见他跟烟纸店的边阿荣显摆:“嫂子给的!新的!”阿荣的笑声隔着半条弄堂传回来。曼丽倚着门框听,笑够了,回头又瞪陆行舟:“看啥?账本拿来,我倒要看看,侬看不清的账,到底啥个样子。”
“账清爽得很。”陆行舟说,“就是字丑。”
“晓得字丑,还不给我练去。”
一场风波,就这么雨过天晴。
隔日午后,疏影来店里对账。
进门先撞上曼丽。曼丽端着簸箕,站在店堂当中,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,末了扬扬下巴:“袖口是侬缝的?”
“嗯。”疏影说,“见绽了,顺手。”
“针脚蛮匀。”曼丽把簸箕换到另一只手,“下趟不消侬费心,屋里有人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疏影答得平平静静,顿了顿,又加一句,“陆太太改的那件,小邓穿着来还过书。合身。”
曼丽绷了一下,到底没绷住,哼了一声算是受用,端着簸箕出去了。
店堂清净下来。疏影伏在柜台上,把半个月的流水一笔一笔誊清。她的字同她的针脚一个样,匀净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
誊完,吸干墨,合上账本。她像想起一桩闲事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前日有位乡下客人,买了两本医书,托我打听几样西药的行情。讲是开春潮气重,村里病人多,城里的药,乡下买不着。”
“哪几样?”
“奎宁。纱布。磺胺。”她一样一样报,不快不慢,“数目要得不少。讲是几个村子合着买。”
陆行舟在包书,手上没停:“药房的行情,回头我替他问问。”
“嗯。”疏影把账本归回抽屉,又补了半句,“客人讲,不急在一时。入夏前有着落,就来得及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再无别话。到点,疏影收拾了柜面,同天井里的曼丽打了个招呼,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门又静下来。
陆行舟把三样药名、几个数目,一个字一个字收进心里。这趟话,走的全是店员的分寸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——可他掂得出斤两。开春的药,等着救开春的人。他在心里记下一笔:入夏之前,想法子,一样一样配齐。
窗外,晾着的春衫在风里晃。他低下头,接着包书。
傍晚打烊前,陆行舟踱到弄堂口的烟纸店,买一包仙鹤牌。
边阿荣从货架上摸烟,又数铜板找零,数到一半,手慢了半拍。他往柜台外凑了凑,压着嗓子,一副讲闲话的口吻。
“陆掌柜,听一句市面话。”他把烟递过来,“跑单帮的带来的——那种新票子,要下乡收粮了。整箱整箱的票子,往乡下运。”
陆行舟接过烟,拆封,抽出一支:“票子下乡,粮呢?”
“粮往上来呀。”阿荣咂咂嘴,“花纸头换真米,这买卖做得着么?乡下人又不憨。米一紧,侬讲,这米价——”
他没讲完,只摇了摇头。
“怕是要疯。”
陆行舟点上烟,吸了一口。满弄堂晾着才拆洗的春衫,皂角香里,混进了各家晚饭的烟火气。
新票子下乡,米价要疯。这句话,他原样收进心里,一个字,没敢当闲话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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