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,如今归他收着。
他把烟袋横在手里,来回摩挲。
老周若在,会怎么说。
老周会吧嗒两口,眯着眼,半晌吐一句:情报是死的,人是活的;可有时候,一条情报后头拴着的,是几万、几十万条活人的命——你护眼前这一个,还是护那看不见的几十万。
这道题,老周从前拿话点过他。那会儿是纸上说说,他答得干脆——顾大局。三个字,说得比谁都利索。今夜真砸到头上,才知道那三个字底下,垫着的是一张活人的脸。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搁,铜锅磕在木头上,闷响一声,随即又攥回手里,怕吵醒了里屋。
他扭头看曼丽。
她睡得沉,一只手搁在被子外头,嘴微张着,白日里指着他鼻子骂的那股泼辣劲儿,全化在这张睡脸里了。灶上那锅烧糊了的红烧肉的味儿,还没散尽。
这就是他护着的东西。一屋子的暖,一个吵吵闹闹活着的人。
他护樱子,护的原也是这个——一个眼睛干净、会折纸鹤的姑娘,好端端地活着。
可他若伸手去够那条惊雷,头一个要拿去填的,就是她。
一头是一个姑娘的命,一头是一场能叫千万人少死的战局。天平两端,一端是他守了半辈子的不害人,一端是他做了半辈子的。
两头都对。两头又都是错。
秤砣压上去,秤杆抬不起来。他就这么坐着,一夜没合眼。
窗纸泛白的时候,他做了个决定。
不主动。他不去引她,不去逗她说,不顺着她的痛往里探——这条底线,他留住了。
可她若自己说呢。她若还像今天晌午这样,把馆里的事当体己闲话,一句一句地带出来——那他就听着。听着,记着。用最不惊动她的法子,把那条南边的线,一点一点拼出来。
他松了半口气,像给自己寻着了条两全的活路:既没害她,又没放过那条惊雷。
这半口气才松下去,另半口就堵住了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是自欺。
樱子一句一句往外带的时候,她不晓得那些话有多重,不晓得每一句都在替他探一条会要命的路。她当是在跟先生说私房话,他却是在办案。她替他走的每一步,是刀山,她自己蒙在鼓里。
不主动,不逼她——这几个字,安的是他自己的心。于樱子,没半点分别。只要他还在听,还在记,她就已经上了路。一条她全不知情、却步步是命的路。
这不叫没利用她。这叫利用得干净些,利用得……自己夜里还能睡得着些。
想到这儿,他反倒不松那半口气了。
天快亮,他吹熄油灯,走到窗前。
弄堂口那株樱树,前些日子还只一层浅芽,这两日花苞鼓起来了,一粒粒攒在枝头,胀得发红,只等一场暖风,就要开。
开得越盛,落得越快。他望着那树,心里生出一个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——等这树开了,那个爱折纸鹤的姑娘,还会不会来买她那本词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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