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的针,如今连拔都不必拔了——他把探针的线,加长了,绕成了女儿的一片孝心,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,一趟趟往这儿钻。她来得越勤,佐藤这只案上的秤,就压得越沉。
依赖、心思、探针,三样东西,缠成了一根绞索。
陆行舟得把她推开。
不为别的,为她的命。也为他自己的命。
可这是他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。不能冷——她眼里那点光本就快灭了,他再一冷,是往她心口补一刀。不能伤——伤了她,佐藤那边立时就有说头。他得温温的、轻轻的,一寸一寸把她推远,还得让她觉不出被推。
——
打这天起,樱子再来,柜台后头就总有事。
她论词,他应着,手上却在盘账,眼睛不大离得开那本账簿。从前她一开口,他能撂下笔陪她说半个时辰,如今说不上三句,他便“失陪”一声,去理货架,去应旁的客人。茶还是续的,只是续得没先前那样勤了。
有一回她问起《漱玉词》里一处注,从前这是他最肯讲的。这回他只淡淡道:“这一处,别家注得比我强。小姐若真喜欢,福州路上有家专卖词曲的老店,比我这儿全。”
他把她往别处指。
又一回,她抄了一阕新词来,想请他讲讲平仄。他接过看了一眼,搁下,说店里今日进了一批旧书要理,理不完关不了门,改日再讲。他起身去搬那几捆书,把后背留给了她。那几捆书本可以明日再理——她看不出,可他自己知道。
樱子捧着茶缸的手,紧了一紧。她抬眼看他,那眼神里先是不解,随即,一点极淡的、被冷落了的黯然,浮了上来。
陆行舟看见了。
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她已经没什么可抓的了,他偏要把她手里这最后一块木板,也轻轻往外推。她眼里那点刚黯下去的光,是他亲手又摁灭了一分。
可他脸上什么都没露,只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。
越是推,越是疼。疼的是她,也是他。他做惯了冷面的算计,这一回,却是拿一把钝刀,往一个信他、靠他、心里正对他生出朦胧念想的姑娘身上,一下一下地割——还得割得温柔,割得她以为,是自己想多了。
樱子那天走得比往常早。到门口,她回过头,欲言又止,末了只轻轻鞠了一躬:“打扰先生了。”
陆行舟点点头,没送。
他知道,这样推下去,用不了多久,她就不会再来了。这正是他要的。也是他半点不敢去想的。
可就在那扇门要合上的当口,樱子又停住了脚。
她像是想起什么,转回身,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够他一个人听见。
“先生,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养父最近,总在看一些奇怪的电报。加密的,和‘南边’有关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看就是半夜。”
陆行舟正要合上的那只手,停在了半空。
“前几日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,说了一句——”樱子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他说:大事,要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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