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的信,走的是另一套人、另一套路子,佐藤的眼睛照不进去。这条缝,交给它。
他坐到天将亮,把老周这件事,从头到尾理成一份干干净净的东西。牢里看守的班次、换岗的空当、保外那纸文书走哪个人的手、三家医院各添了几双眼、哪一程路最松、哪一道墙最矮——他把自己三年攒下的、核过三遍的底,一条不落,全给出去。连他这些天的判断也附上:医院已被盯,走院里的口,凶多吉少;要动,得改在路上那一程。
只有一样,他没写。
他没写这是灯芯的师父。
写了,那条线就会掂量——为一个人担这么大的险,值不值;他们也许会更拼命,也许会更犹豫。这份情报越干净,他们越能拿它当一桩寻常的营救去算计,冷着心去算,反倒成得了。他把“我师父”这三个字,连同自己的名姓、自己知道的一切,从这份东西里剔得一丝不剩。
交出去的,是一条缝,一个有价值的同志。不是他的师父。
成不成,几时动手,走哪条道,从这一刻起,都不由他了。他退到了最远的那一处——远到功劳沾不着,远到连夜里替师父提心,都成了多余。
天亮前,他把这份东西,从窗棂上那道旧铜丝底下的缝里,递了出去。
手一松,就再收不回来了。
阁楼上那口樟木箱,他掀开过一回。
箱底压着一只旧旱烟袋,铜锅子磨得发亮,烟杆是老周的。当年撤离前塞给他的,杆子里空着,藏过一卷要命的纸。纸早化在水里了,烟袋留着。
他把烟袋取出来,搁在膝头,坐下。
没点灯。阁楼的窗透进一线灰白,一点一点,把箱子、把他的手、把那只烟锅子,从黑里描出来。他就那么坐着,一只手攥着冰凉的铜锅,像从前老周攥着它、坐在茶馆后堂听他回话那样。
师父这会儿在墙里头喘不上气,而能把他换出来的那条缝,刚从自己手里,交给了别人。他连去问一句“动了没有”都不能。往后不论那边成了、还是没成,他都不会头一个知道——他把自己摆到了最末一个知道的位置上,摆得远远的。
从前老周教他的话,一句一句,这会儿全回来了。老周说,做这行的,心要冷得下来,冷到能把自己的命当一颗棋子,也能把顶亲的人当一颗棋子。那时他嘴上应着,心里不服——人不是棋子。如今他坐在这只烟袋跟前,才算把这句听懂了。听懂的滋味,不好受。
他坐了很久。烟袋锅子从凉,被他手心焐出一点温,又凉回去。窗外那株樱树的影子,从没有,到有,一点一点爬上墙。
天大亮了,他才起身,把烟袋放回箱底,压好,盖上。
下楼,卸门板。第三块板子发涩,他照旧用膝盖顶了一下。
日子还得熬。缝交出去了,成与不成,都不在他手里,他能做的,只有等,和照常开门。
晌午后,风铃响。
来的是樱子。
她今天没抱书。脸白得吓人,比上回在店里还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进了门,反手把门带上,靠着门板站住,胸口起伏,像一路跑来的。
“陆さん。”她开口,声音抖,那双素来干净的眼睛里,盛着他从没见过的东西,“先生,我……做了一件事。”
“一件,”她的手也在抖,攥着衣角,“养父知道了,会杀了我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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