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宜、又被老婆骂惨了的怂书商。
街坊们笑作一团。打这天起,“陆掌柜私藏收音机听戏、给老婆骂了三天”,成了弄堂里最新的一桩笑话。
案子结了。法捕房的档里,添了一笔:某年月日,查获无照短波收音机一台,没收,罚洋若干,具结在案。
白纸黑字,谁都翻得到。而那台机器,也不在他手里了——没收进了巡捕房的库房,锁着,编了号。佐藤要是不放心,尽可去调那台机器来验:拆开看,里头是收音的管子、收音的线圈,一颗发报的零件都寻不着。真收音机,真罚款,真丢人,环环都实。他把每一处佐藤可能伸手去掀的角,都提前掀开了给他看。
越是摆在明处、越是不体面的东西,越没人疑心它底下还压着别的。一桩上得了台面的大案,藏不住;一桩见不得人的小丑事,反倒没人肯多想第二层。
樱子来店里那天,阁楼那口樟木箱空着,盖子敞着。
她是来还一册词集的,上楼取落下的伞,一眼看见那口空箱,箱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机器印子,窗棂上那根铜丝没撤,风一吹,轻轻响。
“陆さん,这里……”
陆行舟脸就红了,讪讪地,把前后一五一十说了——藏了台收音机听戏,舍不得上捐,给巡捕查了去,还挨了曼丽好一顿骂。他说得懊恼又肉痛,末了自嘲:“叫小姐看笑话了。贪那点小便宜,丢这么大人。”
樱子却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:“原来陆さん也有这样的时候。”她觉着有趣极了——一个平日温吞谨慎的书店掌柜,竟为了听几出戏,偷偷藏台机器,还怕巡捕、怕太太。这样的先生,比先前更近了几分,也更……干净了几分。
陆行舟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,心里明镜似的。
她会把这桩趣事,原原本本讲给养父听。不是密报,是女儿家闲话时随口一提——“父さん,您猜陆先生阁楼藏着什么”。而佐藤那根扎进来的针,亲手探回去的,就是这么一件又蠢又暖的小事。
从他自己最信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,佐藤,不能不掂一掂。
三日后,白玫的字又递进来一行:佐藤把那份卅七年的呈报,归了档。边上批了两字——“收音”。
陆行舟捏着那行小字,没笑。
那两个字,是佐藤收了刀。可收刀,不等于信。以佐藤的精细,那道铜丝拉得太齐、那桩罚款来得太巧,他未必看不出后头有人在摆布。他只是,暂时挑不出错处——挑不出,就先记下,搁着。
一条能要命的线,断在了一台收音机上。这一手,他拆得干净。可他心里清楚,佐藤这只猫,不是没瞧见老鼠,是还不急着下爪。它要看这只老鼠,再多露几回破绽。
这样的日子,才刚起头。
他抬眼往窗外望。弄堂口那株樱树,枝头不知什么时候,冒出了一层浅浅的新芽,在乍暖还寒的风里,轻轻抖了一下。
再过些时候,就该开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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