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脸上却憨憨地笑。
“小姐太抬举我了。”他挠挠头,“那些话,多半是我瞎掰的。词这东西,你说它轻它就轻,你说它沉它就沉,横竖没个准头。哄小姐一乐,我信口就来——真要考较,一考一个准的空。”
他把自己那点拿捏得极准的门道,说成了“信口瞎掰”“哄人一乐”。准,是本事,招疑;耍嘴皮子,谁疑一个耍嘴皮子的?
樱子在旁听着,眉心微微一蹙,像要替他争一句“不是瞎掰”,话到唇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陆掌柜是个通透人。”佐藤替他把杯续满,水线仍旧细,“乱世里,能只想着房钿和红烧肉的,是有福的。”他把壶放下,指尖在几面上一停,“只是有一样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来了。陆行舟垂着眼,看自己杯里那几粒沉底的茶。
“贵店的书,”佐藤说,语气随和得像顺口一提,“我叫人抄过一份书目。宋人的词集、明人的笔记、几种冷僻的旧刻本,连《云谣集》的残卷都寻得着。选得实在好——好得,不大像一个只认账本的掌柜的眼光。”
这一刀,最直,也最深。前两刀试的是学识与心性,这一刀,直指那家书店本身:一个咸鱼掌柜,凭什么进得来这样一批书?谁在替他掌眼?这书目背后,站着的是不是另一双看不见的手?
陆行舟放下茶杯。他抬起头,脸上是掌柜盘账时那种为难又实在的神气。
“不瞒佐藤先生,”他叹口气,“这就是我这买卖不赚钱的病根。”
佐藤等着。
“书这行当,进货靠淘。”他掰着指头算,“旧刻本、残卷,收进来便宜,都是人家败落了、逃难了,成堆论斤卖的。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贪便宜——见着旧纸就走不动道,明知压手,也扛不住手痒。”他苦着脸,“我那口子为这个跟我吵了不下八回。她说我是拿吃饭的钱买废纸,垫桌脚都嫌硌。先生您夸的这份‘眼光’,在我们家,是一笔糊涂账。”
他把“选书的眼光”,四两一拨,拨成了“贪便宜的毛病”。眼光是本事,本事招疑;毛病是败家,败家的人,谁防?
佐藤静静听着,没说话。铁壶里的水又滚了,樱子提壶来续,被他抬手止住。
屋里一时没了声。风炉的炭,偶尔爆一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盏茶坐着。谁都没提76号,没提周秃子,没提那三桩“手法一致”的案子,没提黑皮本子上那两个红圈。他们从头到尾,只聊了几阕宋词。可这半个时辰里,一个撒网,一个拆网;一个下子,一个化子——这一整局棋,没有一声落子的响,却比审讯室里的皮鞭还险。陆行舟知道,自己每一句话,都在对面那双眼睛底下过了秤;他也知道,佐藤秤不出分量,正是因为他把分量卸得干干净净。
他把学识露到了一个爱书的落魄读书人恰好的地步——多一分是卖弄,招疑;少一分是刻意,也招疑。他把心事藏进了乱世小民求一口饱饭的壳里,藏得连自己都快信了。
散场,谁也没赢,谁也没输。
佐藤起身,亲自送他到茶室门口,这是天大的体面。“今日谈得畅快。”他拱手,“陆掌柜若不嫌,往后常来。这样能说真话的茶,如今难得。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陆行舟连连还礼,弓着背,倒退着出了门。
他没让自己在门里松半口气。
出了领事馆大门,过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没人的弄堂,他才靠着一堵冷墙站住。
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噤。棉袍贴在背上,湿了一大片——那身冷汗,是从坐下第一盏茶起,一直沁到散场的。此刻叫风一激,凉得刺骨。
领事馆三楼那间茶室里,佐藤宽还站在窗边,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一点一点没进街市的人流。
樱子替他关炉盖,轻声问:“父亲,陆掌柜……人很好,是不是?”
佐藤没回头。他望着窗外,望了很久,才淡淡地开口。
“樱子,你这位卖书的朋友……让我想起一种鱼。”
“深水里的鱼。你看不见它,可你知道它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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