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酒——写到后半夜,酒喝完了,册子没写完。”
桌上没人接话。曼丽把嘴边的俏皮话咽了回去,往他碗里添了一勺滚热的蛋饺黄芽菜汤。
“这世道。”雷震虎把酒盅底朝天亮了亮,“能囫囵着吃上顿年夜饭,就他娘的算赢。”
他站起来,大衣往身上一裹,走到门口又回头,眼睛里带着酒,亮得吓人:“老陆,明年老子要是升了官——还来你家吃这口糊肉。”
“想得美。”曼丽在他身后喊,“先把去年欠的两副麻将账清了!”
雷震虎的笑声撞在弄堂两壁上,人已经出去了。脚步一深一浅,踩过青石板,慢慢远了。走到弄堂口,还听见他扯着嗓子跟守岁的更夫拜了个早年,粗声粗气,倒把人家吓了一跳。
碗筷收完,曼丽也乏了,歪在床沿上打盹,嘴里还咕哝:“这个雷大炮……酒喝得精光,腊肉倒忘了给他蒸上……”念着念着,睡熟了。
陆行舟一个人坐在店堂里守岁。
灯捻得很小。柜台底下,那只茉莉香片的空罐蒙着层薄灰。前几日掸尘,曼丽举着它问留还是扔,他说留着。留着做什么,他没说,也未必说得清。
子夜将到,爆竹一条街一条街地响起来,先是零星几声,跟着连成了片,旧年跟新年,就隔在这一片响里。曼丽被震醒了,趿着鞋跑到窗口看了一眼红光,含含糊糊说了句“过年了”,又倒回去接着睡。
陆行舟摸出怀表,搁在灯下,给这一年默账。
先记死账。从入秋到腊月,折进去的人,他一个一个在心里点过去:有册子上有名有姓的,有册子上从来不曾有过名字的;有他亲手布的局里该死的,也有他伸手没够着的、不该死的。周秃子那样的,死了是除害;可另有几张脸,他闭上眼,还在灯影里。
再记保下的。江北的队伍开了荤,枪进了山,过了这个冬就是人手里的家伙;名单上摘下来的那些名字,如今各自在哪盏灯底下吃年夜饭,他不知道,也不必知道,喘着气就好。后院那把火,按着,没灭。
再记欠账。欠曼丽一个囫囵年——她到今天还当自己只是嫁了个胆小怕事的书商,替他挡了多少眼风,自己一概不知,闯的祸倒回回歪打正着替他描平了痕迹。欠那些没能保住的人一句交代。这笔账清不了,只能记着,一年一年往下背。
窗外这层太平,薄得像糊窗的纸。腊月里那场火并的血,是他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引出来的;如今满弄堂剁馅贴福字的人家,没有一户知道,他们头顶上换了一只什么样的鹰。这层纸多经得住几阵风,全看他这一双手,稳不稳。
爆竹声密起来,震得窗纸嗡嗡地颤。他想起高丽生年前那句闲话——新来的日本课长,不打人,不骂人,整日关起门看卷宗。
极司菲尔路那头,今夜多半也亮着一盏灯。灯下那个人不放爆竹,不吃年夜饭,他过的不是年,是卷宗里一页一页别人的日子。这个年,满城的人都在过,就他不过。
陆行舟把怀表贴身收好,吹熄了灯。窗纸上红光一跳一跳,后半夜才歇。
大年初一清早,陆行舟卸下头一块门板。对面米铺开了半扇门,幌子底下站着个生面孔的伙计,簇新短褂,见人就拱手,拜年的吉利话说得又圆又熟。
满街拜年的人流里,那双拱手的眼睛一眼都没闲着——它只往书店这边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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