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里逡巡。陆行舟凑过去,一脸怕事的殷勤,替人家引座,压着嗓子搭讪:“这位爷面生……哎,我多句嘴,你们周队长的席面,怎么冲着后堂那道帘子?我方才瞧见,帘子后头,好像候着人呢。还有后院,一辆车,发动机一直没熄火——大冷天的,烧那油做什么。”
他说得絮絮叨叨,像个天生操心的废物,说完还讪讪补一句:“我瞎操心,你们别往心里去……哎,我就是嘴碎的毛病。”
那副手没接话,只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可他的脸,一寸一寸沉了下去,脚步也比进来时急。
这话,坏就坏在“不像挑拨”。挑拨的话,周秃子未必信;一个怕事掌柜无意间嘟囔出来的“帘子后头候着人”“后院的车没熄火”,才最扎心——因为它不像话,像事实。
火柴划着了。剩下的,只等周秃子自己把它,摁进心里那桶油。他坐进那把冲着帘子的椅子,每回帘子一动,都是往那桶油里,又添一瓢。
万啸卿还没露面。陆行舟端着茶,等着开席,心里那点弦刚要松半分——
小邓从侧廊的窗根底下,飞快闪过,压着嗓子丢进来一句:“掌柜的!嫂子……嫂子跟出来了!”
茶盏在陆行舟手里,晃了一下。
“她逼问了我半天。”小邓的声音抖,“我嘴严着呢,可她……她不知打哪听了句‘当家的今晚赴的是鸿门宴’,急得直转,拎着个食盒就往这边闯,说要给你送醒酒汤——我拦不住她!”
鸿门宴。
这三个字,怎么就叫她听了去。是接车的司机嘴碎,还是哪个街坊拿这场“大人物的席”当谈资说漏了?陆行舟脑子里飞快过了一圈,追不出源头。可源头此刻不要紧了。要紧的是,那个凭一股蛮劲替雷太太追份子钱、能一头闯进七十六号场子撒泼的女人,眼下正拎着一碗汤,往一桌摆好的杀局里挤。
陆行舟坐在那张摘出来的看客位上,后背一层一层地凉上来。这一桌他算尽了座次、退路、上菜的人、门口的岗,算尽了两派头上悬着的刀,唯独没算到——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太,正拎着一碗汤,往这满是杀机的门里挤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当,是她那老实巴交的当家的,又要被人欺负了。
他站不起来。他一动,这桌的戏就散了;他一露急色,方才那三件事,全露馅。
他只能坐着,把那点急死死压在脸皮底下,攥着那盏凉茶,眼睛盯住通后堂的那道垂帘。心里却分了三处:一处盯着周秃子的酒盅,一处盯着帘子后头的人影,还有一处,悬在那道谁也没料到的后门上。
万啸卿终于来了。宾主落座,酒过三巡,笑脸底下的杀气,一寸寸绷到了弦上。周秃子攥着酒盅的手,指节发白,眼睛不住往那道帘子后头瞟。帘子后头,有人影动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,后堂门口喧哗起来。一个拎着食盒的身影,正跟拦门的打手推推搡搡,扯着嗓子往里挤——
“让开!我给我当家的送碗醒酒汤怎么了!”
>>>点击查看《谍战代号灯芯》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