淋在后院那堆柴上。老爷们和屠户们积了几年的旧怨,叫这一案的锅、这一案的账、这一案的功,又煨又烤,干了何止三分。
他起先只当这两个月是在替别人还账:替军统递刀,替名单掌秤,替满城的人头描补。此刻回头一看,棋盘早连成了一张——锄下去的那一刀,原也是投进后院的头一把柴。
两个月前,烟袋灯下定的那步棋,次日就叫两道令压回了兜里。按而不熄。这两个月他递刀、掌秤、保人、舍车,腾不出手,也不敢腾——联络员身上挂着几方的眼睛,火星子沾不得。如今记功的文书北上了,绞索松了一扣;岳千帆的人南撤了,差事收着尾;那几双眼睛,正一双一双从他身上挪开。
兜里那根火柴,他隔着布面按了按。柴比两个月前干,手比两个月前空。
火柴在手,更要拿得稳。那样的院子,恨不得人人怀里都揣着一根火柴,他这一根,决不能叫人看出是从墙外递进去的。明面上那点争权夺利,万啸卿看得见,也压得住,碰不得——一碰,枭雄的疑心就掉转头来。要下手,得挑最脆的那道缝:一道账房和打手队都疼、都咽不下、又都不敢往主任跟前撕破的缝。缝在哪里,他还不知道。所以先要摸。
还有那杆秤。牢墙里递出来的那句话,他又默了一遍——锄的是奸,不是人头。放这把火,不为痛快:后院咬起来,黑汽车就得趴窝;两派的牙掉转头去咬自己人,伸向街面的那只手,就得缩回去。烧他们的院子,省下的是弄堂里的人头。这杆秤他前后称了三遍,秤杆是平的。
只是柴干不干,不能听高丽生一张嘴。递话的人自己泡在苦水里,苦水会把柴说得比实际更干。成色,得另用一双手去摸。
隔日,一个口信从旧渠道绕了出去。年关庙会开了市,城隍庙前人挤人,七十六号底下那些动手的、管账的,年下里也是人,也要逛庙会、掷骰子、给孩子称蜜供——人一挤,嘴就松。
白玫那条线,他没动。舞池里的耳朵金贵,一动就是响动,留给往后要紧的那一步。
第三天午后,雪停了。陆行舟照老例去城隍庙替曼丽请香,月月一回,求的都是平安,庙祝认得他,隔着老远拱手。庙前的场子正闹,炒白果的铁铲翻得脆响,耍猴的锣一声接一声。龚半仙的摊子挪在背风的墙根,签筒罩着布,他没停步,两下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请完香出来,蜜供摊前挤着一团人。小邓挎着半篓山货,冻红了鼻尖,一脸赶年集的喜兴,顺着人流跟他挨了个肩,借摊主吆喝的当口,几句话贴着耳根过去,人又叫人流卷走了。
第一片柴的成色,就这么从庙会人堆里,递进了他手心——
账房那头的老爷们和打手队,为着一批没收上来的黄金,又红了一回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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