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,也上秤。他原先只当自己在走钢丝,两头不掉下去便算赢。这句话进来,钢丝底下有了秤盘:走的每一步,原是称得出分量的。
老周晓不晓得,这句话出得来?
讲的时候,他不冲着谁。可这位老先生,隔着一道牢墙,连一件补丁棉袄的领口都摸得出来路。他晓得墙外有一只耳朵。号子里人人当他讲疯话,他就要人人当疯话——疯话才走得远,一张嘴背给另一张嘴,背出高墙,背过卡子,背到一盏豆油灯底下。
他是讲给这盏灯听的。
陆行舟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,把那只旱烟袋摸出来。铜锅子,乌木杆,玉嘴在灯下温温地亮。杆芯里那卷油纸,他没有再动——让敌斗敌,教的是怎么活。今夜这九个字没有纸,走的道比油纸还险,一张嘴一张嘴地传过来,教的是刀往哪儿落、为什么落。再往前,头一课,灯芯不亮,整盏灯才不灭,教的是怎么熬。
怎么熬,怎么活,为什么杀。三课了。
他从前当烟袋里那句是末一课。原来这位先生的课,没有末一课——人还剩一口气,课就讲得下去,牢墙,只当是块黑板。
师徒两个,一个在墙里头讲,一个在墙外头听,隔着半座上海,合上了一课。
灯花爆了一声。他想起另一个学生。那孩子挑着炭篓来辞行,头一回喊了声先生。做先生的没备下回礼——如今有了。等下回见面,把这九个字原样讲给他听:你家那条船,是账,该记,记一辈子;可你这杆秤上,不能只有人头。
烟袋收回抽屉最里头。他吹熄了灯。
第二天擦黑,雪珠子换成了干雪。打烊前一刻,康百顺踱了进来,肩上一层白,进门先跺脚,书也勿看,径直往炭盆跟前一站,摊开两只手烘着:“陆掌柜,讨杯热茶吃。”
茶递过去,闲话自家淌出来。今朝午后,极司菲尔路来人到捕房调卷宗——就是锄奸团那处空屋的案底,前前后后翻了三遍,纸角都翻卷了。
“翻出啥花头?”陆行舟慢悠悠拨炭。
“花头?”康百顺嗤了一声,“空屋一间,空名两个,正主早南边去了。来调卷宗的那个小子,一脸晦气,吃我半杯茶,倒了半天苦水——讲伊拉主任当着一屋子人问蓟队长:四十几个人,换回来一间空屋,这买卖,是你替我做的?蓟队长站在那儿,汗把领子都洇透了。‘办事不力’四个字,伊拉主任如今见人就赏。靳委员长过身一个多月,极司菲尔路的灯,夜夜亮到天亮——管行动的骂管耳目的聋,管耳目的骂管行动的把人调空,饭堂里茶碗都摔脱两只。”
他把茶一口吃干,扣上帽子:“隔壁做官的年关难过,关我啥事。我伲看弄堂的,年夜里少听两声哭,就算积德。”
送走康百顺,陆行舟上了门板。门外干雪落地就积,把来客那串脚印一层层埋了。
黑下来的店堂里,他没点灯,从兜里摸出那根按了两个月的火柴,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,又收了回去。
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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