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。
雷震虎伸头往锅里一看:“嫂子,这是汤团,还是浆糊?”
“侬懂啥!”曼丽把碗墩在他面前,“糊的才香!”
雷震虎叫这一句噎得直翻眼,到底把碗端起来了。吃了两个,又开腔:“要我讲,汤团就得咸口,肉馅的,一口咬下去一个肉丸子,那叫吃食。甜的,哄小囡。”
“放侬的屁。”曼丽眉毛一竖,“宁波汤团,猪油黑洋酥,甜是它的本分!咸的那叫馄饨!侬去吃馄饨呀,门朝东,走好不送!”
雷震虎嘴上骂蛮不讲理,手上连吃了三碗,连那颗方头方脑的都捞去了,嚼了两口还咂嘴:“这颗有嚼劲,是个爷们。”曼丽扭过脸去,肩膀抖了半天,没敢笑出声。
酒下去半瓶,话就松了:“七十六号那几部黑汽车,这几日歇窝了。外头讲,锄奸团叫他们撵出上海了——撵个屁,抓了一院子人,正主的毛都没摸着一根。倒是靳孟尝那一枪,打得是真漂亮。行动队里私底下都传遍了,半个基数的子弹愣是打了空——啧,这份算计。”
“雷队长年下也不歇歇?”陆行舟岔开去,“听讲行动队加了双岗。”
“歇?”雷震虎眼一瞪,“上头一天三道催命符,年三十都得睁着眼。就你译电科清闲,抄抄码子捧捧茶缸——老陆,你这条咸鱼,命是真好。”
“撵走了好。”陆行舟给他续上酒,“街面清净,书也好卖几本。”
曼丽盛了一碗齐整的,搁在托盘上端上楼。雷震虎的筷子停了停:“楼上有人?”
“乡下表弟,来看肺病。”曼丽头也不回,“过了年就走。侬要上去陪伊咳两声伐?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雷震虎缩了缩脖子,把杯里的酒喝干,“肺痨晦气。”
他起身告辞,酒嗝打到门外,又回头指了指锅:“明年冬至,还是甜的——我认了。糊的,是他娘的香。”
夜里打了烊,落了闩。楼上曼丽的动静息了,阁楼上教书先生的咳嗽也停了。
陆行舟坐在后屋,把这一冬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岳千帆部,三日后水路,人齐;康百顺手续底下的两个街坊,前后脚到了家;洗出去的那个外围,新户口落定;白玫的场子照旧开张,小邓年下跑腿如常;缓字章底下,三个名字安安稳稳押着——靳案办得漂亮,没人回头去翻那页附纸。哨兵网收进箱底,红衫子叠在樟木箱最上层,要用,一抖就开。
账也有没平的。黑汽车拖走的四十几个,捞回来的算大数,还有几个案子挂在巡捕房名下,慢火煨着,急不得;阁楼上那位,年后还得再养一阵。这些名字他一个一个记着,不上纸,只上心。乱世里清账,能清到这个成色,已经是拿命换的了。
灯芯捻小半分,他吹熄前想起最后一笔。牢里递杂差的那条线,一冬只准走动一回;年前这一回,没捎字,没捎物,只捎出一句闲话,拐了三道弯,今日才到他耳朵里。
里头那位老先生,冬至前几日,隔着三道墙,听见外头卖号外的嗓子了。
什么话也没让带。只是那一晚的窝头,他多吃了半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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