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了那张嘴。
第三桩,不动手,动嘴。
高丽生来书店,替主任寻《戏考》的新册子。陆行舟在极司菲尔路的册子外头挂着个“耳目”的名字,平日只喂些无关痛痒的碎料;这天拣着高丽生翻书的工夫,把一口真料混在闲话里喂了出去。
“高副官,不是我多嘴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茶馆里编出段子了,讲七十六号锄奸,锄到马桶间——抓的全是倒马桶的、洗衣裳的、卖香烟的。这笑话传到日本人耳朵里,主任面上好看?”
高丽生翻书的手停了停。
“再讲句诛心的。”陆行舟往柜台里缩了缩,“锄奸团啥路数?打完就缩,影子都寻不着。主任要立功,要的是活口,是正主。一屋子老头老太,审到过年也审不出正主,倒审出满城怨气。依我这号小人的见识——放一批老弱,水放浅了,鱼才看得见。”
高丽生合上书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这话,我原样带到。”
话带到的当夜,极司菲尔路小客厅里留声机转着《空城计》。万啸卿阖眼听着,拇指慢慢摩挲扇骨,不置可否。隔了一折戏的工夫,他开口:“放。老的小的,挑明摆着不相干的放。”高丽生应声要走,又被叫住,“放出去的,一个人后头缀两个人。锄奸团总要回来寻自己人的——我要的是正主,不是一堆冤魂。冤魂堆多了,日本人只会当我万某人无能。”
三日后,极司菲尔路放人。老的小的放出二十几个,出门每人按手印,具结画押。放出去的人身后都缀了尾巴,门口都添了眼线。这一层,陆行舟早算到了:放回来的街坊,书店一概不沾;曼丽那班姐妹淘,只用眼睛,不用嘴。
夜里打烊,后屋一盏灯。他把三桩事各归各档:捕房的章,金屋的账,自家这条舌头——三副手套,各办一桩,互不搭界。康百顺当是卖人情,白玫当是做生意,高丽生当是听壁脚。边阿荣在号子里骂捕房,包月生在家里烧香,放回来的逢人便讲命大。没有一根线头绕回书店,也没有一个人晓得,自家在鬼门关前,叫谁的手拨了一记。
同一个夜里,极司菲尔路行动大队的屋里,烟灰缸堆成了坟头。放人的令是主任亲口下的,空口袋的账,却记在拿人的头上——四十几个进来,二十几个放走,剩下的审来审去,全是些倒马桶洗衣裳的。蓟连奎在主任房里立了一个钟头,主任一句重话没讲,只把那张伏诛的号外推到他面前,用指甲在“铁血锄奸团”五个字上,慢慢划了一道。他出来时,后背心湿透。
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碗盖跳起老高:“主任发话,三天!”
“三天再交不出正主,上头要的就不是名单了——是锄奸团的人头!人头拿不来,就拿弟兄们的脑袋顶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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