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字是公事的平楷,平得不能再平。分量他掂得出:三笔账压在同一个名字底下——渝令点名,军统要他死;血债有据,组织的秤称过他该死;米市的黑话、苏北的饿殍,民心早判了他死。三面的账,头一回这样齐。
卷宗晌午呈进去,散班前发回。璩宏达的朱笔只批了两个字:办铁。底下另有一行小字:米样封存,人证造册,勿使一环落空。方鉴清捧着卷宗的手直出汗,转头对陆行舟压低嗓子:“副座还传下一句话——锄奸团那头,动作要快。名单开张的头一刀,他等着看成色。”
第三天未正,约见换过一家茶楼,老规矩没换:临窗那桌,一顶灰呢帽,帽檐朝外。
岳千帆还是到得早,不过这回只早了一刻钟,面前的茶也喝掉了小半碗。学得快。
落座没有寒暄。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卷推过来,是一份笔录,记一个苏北老脚夫的口述。老头从兴化的收容所逃出来,闺女留在里头,没熬过去年腊月。笔录记得很规矩:时日、地点、人数,一条一条,全照“记账”的路子来。只有一处走了样——写到“粥清得照见人影,一日两顿,咬一口硌一口牙”那一行,笔画深得快划破纸背。
“城外的义冢我去看过。”岳千帆声音放得平,平得像绷到头的鼓皮,“新坟一大片。小的那种,占一半,坟头连块木牌都没有。”
“去看义冢,是查证,还是上香?”
年轻人抬起眼,喉结滚了一下:“都有。”
陆行舟没再问。这个年轻人的家底他背得出:全家七口,折在一条难民船上。那片没有木牌的新坟,他一定一座一座数过。数账数到自家坟头上的人,枪口最稳,也最容易走火——这一条,得记在往后每一步的账里。
他把笔录卷好,收进袖袋:“账齐了。”
“齐了?”年轻人往前一倾,“那今晚就——”
“齐的是他该死这本账。”陆行舟替他把茶续上,“怎么个死法,那本账还没开张。讲讲这三天盯到的。”
三天没白盯,笔录背面就是账。滕虎臣手底下十二条枪,人是挑过的,枪是新领的;弹药逢旬从兵站具领,批号入册;卫队换防,名单先送兵站核章;靳孟尝出门,路线头一天报备宪兵队,一日三换。展三秋在斜对面晒台上趴了两天,下来只讲了一句:车不开窗,人不露头,五十步内,没有开一枪的把握。
“最邪门的是那张单子。”岳千帆把嗓音压得更低,“防弹车前挡风上贴着一方纸。巡捕房的卡子,看一眼就抬杆;伪警的卡子,看一眼就抬杆。前天七十六号一辆黑汽车同他们抢道,两边司机对骂,那边下来个人,凑近看了一眼那张纸——骂声咽回去,倒车让路。”
他照展三秋的描样,把纸上那方印描下来,推过桌面。
一圈蓝纹,当中两个字。陆行舟不用看第二眼——兵站。
今年黄梅天刚过的时候,这方印盖出来的放行条,曾在夜雾里,护着他自己的船,过过封锁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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