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’三个字,不要护,不要吞。侬越护,人家越当有鬼。让他们寻去好了。”
楼阿鑫捧着凉茶,一口一口吞,像吞定心丸。
临走,陆老板在账房门口回头补了一句:“生意还做不做,听我的信。信不到,侬就安心卖侬的五金。”
楼阿鑫连连点头,把这句话当护身符揣牢了。
三天工夫,黑市上的“陆老板”,换了一副模样。
十六铺的讲法:下家是广东客,讲白话的,货直放香港,船票都是包月的。赌摊上的讲法:是南洋回来的华侨,金丝眼镜,出手一沓港纸。老虎灶的讲法最玄:那位老板一顿吃三只鸡,身边跟四个保镖,两个月前就收了山,如今在香港浅水湾晒太阳。
码头那头,赌摊照旧开,程麻子照旧蹲在缆桩上骂鱼行的行市。讨烟的包打听又蹲了三日,烟讨着不少,话听了一箩,拿筛子一筛,全是咸鱼几钿一担。有人自告奋勇收了他两块钱带路,七弯八绕,带到十六铺一家转运行门口——铁门上一把铜锁,锈的,关张半年了。
有个贩子为抬自家身价,拍着胸脯吹:广东帮啥都吃得下,成箱的六五子弹都接过!他自然连一颗子弹壳也没见过——牛皮越大,行情越俏,这是黑市的老规矩。
三个耳目各揣一本口供回去,三本册子摆到一处,对不上一个人影。问价钱,家家讲得头头是道;问人,人人讲的都是听来的。“陆老板”三个字还在黑市上挂着,人却一寸一寸退了出去,退成茶碗边上的一段书。
经济处小楼,后半夜。
尚墨林把三本耳目册子并排摊在灯下,红铅笔一处一处圈对不上的地方。圈完,数了数,十七处。
四十来岁,瘦,长衫,袖口套一副蓝布套袖——不像特务,倒像钱庄里做了半辈子的账房先生。他呷了口酽茶,把红铅笔搁下。
口风太碎。碎得不像自家长出来的,倒像有人拿笤帚把地皮扫过一遍。可捞得着的,只有罐头:满街的东洋罐头是实的,兵站的核销单他要不来,广东帮的船影子他够不着。腥气闻得着,鱼骨头捞不着。
广东帮那条线,他也差人摸过一把。摸回来两句话:香港那头查不动;上海这头的广东客,茶楼里天天有,个个像,个个又不是。线到这里平平地断了,断口齐整,不见毛茬。
换个人,案卷到这里就该合上了。尚墨林不合。他是记账的人,账上有一笔对不死,他睡不着觉。何况册子里还记着那句醉话——成箱的六五子弹。十句牛皮九句空,剩下那一句要是真的,就是通共的大案,就是天大的功。
罐头是小钱。军械,是官帽子。
第三夜,经济处的灯熄得比哪一夜都晚。一份墨迹簇新的《军用物资流入黑市查察条陈》装进牛皮纸袋,火漆封了口。
次日一早,专差把它递进了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——签条上一行小字:呈万主任亲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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