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鱼生意,赚了三倍工钱——他还凑上去讨了根烟。巡夜的红头阿三拢过来照了照跳板,程麻子塞过去两包老刀牌,骂骂咧咧抱怨鱼行的行市,阿三嫌他吵,拎着警棍走了。探照灯扫过船篷,照见整篓咸鱼,盐霜白亮亮一层。
三家的眼皮底下,五百箱牛肉顺着大潮出了吴淞口,拐进长江,往北去了。
过江阴封锁线那道卡,检问艇拢过来,篙子挑开半篓咸鱼,卤水正淌。东洋兵捂着鼻子退了半步,挥挥手。三条船贴着芦苇荡,天亮前进了汊港。
谁都看见了,谁都什么也没看见。
书店后间,陆行舟把这一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白玫那头,倒查到头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;程麻子那头,查到头,是一个再没露过面的中间人;花二顺那头,查到头,是一船臭咸鱼。三层手,层层只见相邻的一层,谁也拼不全整张图。哪一层折了,火只烧一截,烧不过界。
他自己站在三层之外。唯一露在外头的,是货场汽灯底下那张陆老板的脸——这笔账他记着:脸露给谁,露几回,都得有数。楼阿鑫见过,目黑常吉见过,往后滨田怕是也要见。一张脸做一路生意,宁波腔不换,褂子不换,翡翠戒面不换——真到了要查的那天,让他们查到的,是一个有鼻子有眼、偏偏哪本册子上都寻不着的宁波客人。
还有一桩没落定的:上一回目黑常吉收金条时捎的那句话——下个月的,要不要预订。他原想看看首单的成色再答。如今船到了,人齐了,路熟了,这一句,该答了。
咸鱼底下走货。他想起自己这个外号,笑了一下,把灯捻小了。
十一天后,城隍庙。
龚半仙的签筒摇得哗啦响,一支签落在陆行舟脚边。签文底下密写过了药水,只有九个字:
货收讫,分抵各部,谢。
他把签文就着香炉引燃,拜了拜,像个还愿的香客。
回去的路上,他在心里把九个字翻开来算。江北那几支队伍,反扫荡打了一个夏天,战报上的字眼他见过:减员三成,粮秣不继,盐都按钱数着吃。五百箱牛肉,摊到人头,一人一听半。炊事班会过日子的,一听罐头兑一锅汤,全连见荤;伤员的碗里,能实实在在多两片肉。
一枪没放,一个人没折。皇军仓库里的肉,进了打皇军的人的锅。
夜里曼丽睡熟了,鼾声匀净。陆行舟就着台灯摸出旧怀表,铜壳焐得温热。拇指捏住表冠,一圈,一圈。老规矩,二十四圈留半口劲——这是打顺风船那年就懂的。今夜数到二十四,他停了停,又添了半圈——这半圈,给江北那几口冒着荤腥的锅。
表盖合上,咔哒。
第三天头上,楼阿鑫托人捎来一句话,说是滨田中佐亲口交代,一个字不许改,原样带到——
陆桑这样爽气的客人,值得请一顿关东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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