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声。
训完话查仓。滨田不看枪炮,专看堆垛。黄梅天捂了一个月,仓库墙根返着绿,麻袋摸上去一手潮气。他走到货垛前,伸手敲敲木箱,侧耳听听,再抓一把受潮的麻绳捻了捻,眉头拧成个疙瘩,嘴里连声念叨。随行翻译小声说,中佐讲的是:作孽,作孽。在最里头那片货垛前,他站得最久,仰脸数了数垛高,又蹲下看了看墙根的水渍印,圆脸拉成了长脸,末了朝身后低低吩咐了一句。目黑常吉的算盘珠子,重重地响了一记。
倒垛、垫仓板、开天窗、生炭盆,一条条吩咐下去,全是栈房传了几代的老规矩。目黑常吉——那位抱算盘的曹长——跟在后头,记两条拨一下算珠,像把中佐的每句话都折成了钱。有军官偷偷打听这位曹长的来路,随员答:中佐走到哪儿,算盘响到哪儿,夜里睡觉,算盘就搁在枕头边上。
走到清册桌前,滨田停住,指头在陆行舟誊的堆价单上点了两点:
“民栈报价,高了三成。”他眯起眼笑,“中间过手的,吃几成?”
陆行舟斟酌了一息:“回中佐,两成半。”
“哟。”滨田咂咂嘴,“比大阪还黑五厘。”
陆行舟垂着眼,把这位新中佐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。他这几年见过的日本军人,佐藤的刀裹在书卷气里,宪兵的刀明晃晃挂在腰上;这一位的刀,打在算盘上——先问价,再问货,末了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军装。问价钱时,这双眼睛发亮;看岗哨时,眼皮都懒得抬。哪里是军人到任——军装底下裹着件账房褂子,这是掌柜的在盘店。
临散场,滨田把一个人叫到跟前。
五金洋杂行的经纪楼阿鑫,货场的铁丝网、仓板五金料都经他手承办,一张八面玲珑的脸,见谁都堆笑。滨田拿指头朝仓库深处戳了戳,声音压得不高不低:
“里头,有些受了潮的货色,公文上,要核销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去,找识货的买家。”
楼阿鑫的笑僵在脸上。旁边一个军官变了色,抢上半步刚要开口,滨田一句话把他钉了回去:
“核销,是公文的事体。东西,是钱的事体。”他拍拍那军官的肩,语重心长,“账上死掉的货,到我手里,要活过来的。”
陆行舟低头理文书,一个字没漏,全收进了耳朵。
当夜书店打烊,他在灯下把这一日折成三条,归了档:兵站囤货的量,远过警备所需,得盯;货场吞吐船班,程麻子看得住;还有这位滨田中佐——皇军这只铁桶上,他头一回摸着一道拿钱就能撬的缝。是缝还是坑,还得过过秤。他捎话给程麻子:码头上但凡有人打听“识货的买家”,先应着,别接口,回来报我。
三日后,楼阿鑫的口风顺着五金行的水路淌下去,淌进了苏州河码头,程麻子把原话一字不动捎进书店——
皇军兵站,要出一批“受了潮的货”,价钱好商量,只寻识货的买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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