抹平,又从头教。
“慢、慢。”樱子按着她的手,“这里,向里……对。”
“折鹤,”樱子一边教,一边慢慢说,“我们那里,生病的人,家里人给折。折满一千只,串起来,挂着……会好的。”她比了个“很多很多”的手势,眼睛亮亮的,“祈愿。”
“哦——讨口彩。”曼丽懂了,一拍手,“跟我们贴门神一个道理嘛!好,那我也折它一千只,串起来挂灶披间,保佑我这个死鬼当家的天天有铜钿赚!”
樱子没全听懂,只听出“当家的”三个字,抿着嘴笑。
曼丽折出头一只囫囵纸鹤那天,高兴得举着满店转。
樱子还教她写字。不是汉字——是自己名字里那个“樱”,日本的写法,一笔一画描给曼丽看。曼丽照着描,描得歪歪扭扭,樱子在边上憋着笑,末了自己也添一句现学的上海话,学得半生不熟:
“谢谢侬。”
“哎哟——”曼丽笑得前仰后合,“侬这个上海话,比我这个日本字还难听!”
樱子听不大懂,只看她笑,也跟着笑。两个人趴在柜台上,一个教写字,一个教说话,笑成一团。
陆行舟坐在柜台后,看着这一幕。
店里暖融融的,炒瓜子的香、酱瓜的酸、女人的笑声,搅在一处。窗外天阴着,屋里却像开着一盏灯。曼丽那张脸,是真高兴——她在上海没个亲姊妹,如今凭空来了个妹妹,捧在手心还嫌不够。樱子那张脸,也是真高兴——一个背井离乡的姑娘,头一回有人拿她当自家人待。
这暖,是真的。半点不掺假。
正因为真,陆行舟的后背,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他比店里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女人是谁。
一个,是特高课课长佐藤宽的养女,佐藤放到他店里来的探针,天天从眼皮底下过日方密电的手。另一个,是组织派给他的假妻子,替他传书带信的交通员,代号金鱼。一个探子,一个交通员,此刻正头碰头地趴在他的柜台上,亲亲热热地折纸鹤——猎人的眼睛和自家的人,隔着一张薄纸,笑作一处。
这屋里每一声笑,落在他耳朵里,都像踩在薄冰上。
他知道这交情越处越深。他也知道,这样的暖,是留不住的。有些人走到你跟前,是命里注定要走的,越是笑得好,将来越是记得清。他端着茶缸,指腹在温热的缸壁上蹭了一下,把这点凉压回了心底最下面,脸上还是那副打瞌睡的懒相。
只是那口枸杞茶,喝到嘴里,没味。
天擦黑,樱子该走了。
她把那罐酱瓜仔细收进布包,临出门,又蹲回柜台边,取了张干净方纸,低着头,一折一折地叠起来。这回叠得格外慢,格外用心,一道折痕按了又按。
叠好了,是一只顶顶周正的纸鹤,比先前的都精神。
她双手捧着,走到曼丽跟前,郑重地递过去,用她那生涩的、一字一顿的中国话,说:
“这个,长命。送给姐姐。”
曼丽笑着接过来,托在手心,稀罕得不得了,回头冲柜台后头嚷:
“当家的!侬看这日本妹妹多懂事!”
陆行舟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的指尖,正把柜面上一粒枸杞,捻得粉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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