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也没去拢。折下去的不只是腰——是一个日本女子,对着一个替她遮了祸的中国男人,把能说的、不能说的,都压进了这一躬里。
“先生,”她直起身,声音比平日更低,更慢,“多谢。”
再没有别的话。她怕多说一个字,就把那层纸戳破了。
陆行舟摆摆手,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没离算盘。
她本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过身来,像是不想让这一趟只为了取回一桩尴尬。她指了指最里那一格:“先生……上回说的那本,有注解的李清照,还劳您替我留着么?”
“留着呢。”他起身去取,用另一张牛皮纸包好,递过去,这一回包得寻常,只为防灰。“注得细,你慢慢看。”
樱子双手接了,付了书钱,多的不肯收找零,说是谢先生费心。她把两本书一并抱进怀里——一本是她该看的,一本是他替她盖住的——分量压手,她抱得端正。
樱子转身出门。风铃叮的一响。他抬眼,看月白的身影过了街,拐进弄堂,没了,才收回目光,把抽屉推回去,指腹在冰凉的怀表壳上蹭了一下。
曼丽端着炒好的瓜子从后头出来,往柜台上一搁:“那东洋姑娘,礼数倒真周全,鞠躬鞠得腰都快贴地了。”她抓了把瓜子塞他手里,“买本书至于么。”
“念书人的规矩。”陆行舟磕着瓜子,眼皮一耷,又趴回柜台上,“别人的事,少打听。”
同一日,黄浦江对岸,日本驻沪领事馆。
佐藤宽在灯下翻一册薄档子。封皮上四个楷字:社交往来。新一季的,馆里每个人这一季的行踪,一条一条,抄得工整——这是他的规矩,每个人的每一步,都要落到纸上。人是活的,纸是死的;活人会瞒,死纸不会。他手底下十几年没出过大岔子,就靠这一册册死纸。
翻到“松本樱子”那一页,底下原只有两行:习汉学,购书。字是跟班的随员抄的,笔迹潦草,佐藤看着不顺眼,用指甲在那两行底下轻轻划了一道。
他放下档子,端起茶。这女孩子近来爱往法租界跑,说是学词。他不拦。她父亲临终把她托给他的时候,攥着他的手,只求他让孩子好好活。这些年,他给她请汉学先生,由着她穿旗袍、抄宋词,待她,是有几分真心疼的,连他自己也不瞒。
只是疼归疼。他这一行做久了,早分不清疼一个人和用一个人,界在哪儿。一个爱往中国人堆里走、说得一口好汉语、又坐在译电房里的养女——放在别人眼里是隐患,放在他眼里,是一枚还没派上用场的、最不惹眼的棋子。她往哪儿走,他就多一双眼睛看向哪儿;她喜欢上什么人,那人便进了他的档。她自己不知道,知道了,这枚棋也就废了。
佐藤取过钢笔,拧开帽。
笔尖落下,他在那两行小字后头添了一笔,一样的工整,一样的淡:
法租界,一家书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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