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政的路条,谁拦?
白玫盯着他,慢慢笑了。守了半个月的钉子,眼睁睁看着房塌了,货没了,还挑不出一根刺。
他挑什么刺。陆行舟摁灭烟,房子是市政府拆的,令是工务局下的,款是财政系拨的,工是花名册上雇的。从头到尾,一张公文接一张公文,干干净净。谁能想到,是拆房子把东西拆走了?
*
月底那天,晴。
推土的、抡锤的、扛筐的,几十号人在弄堂里忙成一锅粥。砖瓦哗啦啦往下倒,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,看热闹的挤在警戒绳外头,有拆迁户抱着门框哭喊不肯走,工头扯着嗓子骂人。乱得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对面茶馆里,那两个守了半个月的人到底坐不住了。眼看着自家守的场子要被推平,一个下了楼,挤到警戒绳边上,一身短打装成看热闹的,眼睛却直往东墙那头瞟。他不能拦——拆房子是官府的公事,他一个来路不明的便衣,敢上去多一句嘴,反倒把自己搭进去。他只能站在绳外头干看,看那栋房子一寸一寸矮下去。
东墙推到第二进,一锤下去,朽砖簌簌落。夹层裂开一道缝,油纸裹着的一卷东西,从灰里探出个头。绳外那双眼睛,恰被扬起的一阵尘土糊了个满脸,抬袖去擦的工夫,墙根底下已经换了光景。
两个满身尘灰的小工不慌不忙。一个抡锤挡住外人视线,一个弯腰去搬脚边一块朽木,顺手把那油纸筒往臂弯里一夹,塞进身旁那口敞着盖的木箱,上头压两块断梁,盖子一扣。前后不过数息,尘还没落定。
箱子跟着别的废料,抬上了停在弄口的板车。车夫是市政雇的,验过路条,吆喝一声,车轱辘碾过碎砖,出了弄堂。
对面茶馆二楼,帘子终于拉开一条缝。守了半个月的两个人,看着那栋房子在推土机下矮下去、平下去,最后成一片瓦砾。他们等的人,一个没来。他们守的东西,跟着一栋依法整治的危房,化成了尘土——他们是这么以为的。
魔窟守了半个月的钉子,扑了个空。最狠的死局,没动一刀一枪,一纸整治令,就把它铲平了。七十六号的枪再利,也拦不住市政府的推土机。
天黑透,那口木箱进了城郊一处柴栈。掀开断梁,油纸筒完好,一层灰都没沾着里子。华中交通线总图,回来了。
同福里的账,闸北的房,两笔事一前一后,把那条盯着疏影的尾巴也搅乱了岗。七十六号这半个月人手全填在弄堂、账房两头,佐藤那边又催得紧,盯梢的换了三拨,交接的册子都记岔了。疏影住处对街那个卖香烟的摊子,前日收了,昨日换了个生瓜蛋子,连她几点出门都摸不准。
一扇门关上,另一扇的缝就大了。走人的窗口,就这几天。
陆行舟卷起那张草图,就着灯凑近,烧了。
疏影,他对着白玫,声音很轻,可以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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