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孝敬。能宽甫不动声色,真出了事,孝敬保不住脑袋。货去哪,我得有个数。
我要有数,我就不来了。满阿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泡耷拉着,我就一条腿。东家在电话里,你问我货去哪,我问谁?问烟枪啊?
能宽甫换了三个方向再试。先诈唬,说前日也有个苏北口音的来问药;再许愿,说透了底细,价钱再让二成;末了吓唬,说宪兵队上月刚吊死一个私倒军药的。三回,回回撞进棉花里。满阿水不接、不慌、也不恼,烟瘾上来了,抓着烟枪只顾抠烟锅。
不是嘴严。能宽甫阅人半辈子,嘴严的人眼睛会躲。这一位是真不知道,眼睛里除了烟,什么都没有。
真不知道,比嘴严牢靠十倍。能宽甫心里明镜似的:这道墙后头有高人,墙砌得一层是一层,他连道缝都摸不着。可金子是真的,九成七也是金子。
二十根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报废册子上抹平两百支,军医院里外三张嘴要喂,我落不下几个。
字条上写的,十二根。满阿水从怀里摸出张纸片拍在桌上,一根不添。爱卖卖,不卖我回去躺着。
十六。
十二。满阿水抄起烟枪就往外走。
十四!能宽甫在他背后咬了牙,四根定金我收下。五天后,董家渡的栈房,验货五根,货清再五根。夜里子时,一手金,一手药。
满阿水站住,回头咧嘴一笑,满口烟牙。
这就对喽。做生意嘛,打听个啥。
话传回来,走了两天。能宽甫的原话进满阿水的耳朵,满阿水学给电话那头的夜莺,第三天,弄堂口烟纸店的电话里递出一句牌局黑话:十四底,和了。
两百支盘尼西林,谈成了。
书店后间,陆行舟把整桩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
夜莺是信,满阿水是保险丝,能宽甫是货。三层各干各的活,各拿各的钱,谁也画不全整张图:能宽甫见到的是一个烟鬼和一沓来路干净的金条;满阿水知道的是电话里一个女人和一百块跑腿钱;夜莺清楚买卖,却从头到尾不沾一件实物。真有哪天特高课顺着金子摸过来,摸到的是熔过的金、断了的线、烂掉的记性——查哪头,都到不了岸。
验货那五根,他让白玫的人押在当铺的死当柜里,凭票取;交割那五根,走另一家。三段金子,五天里没有两根走过同一条马路。
唯一让他搁不下的,是能宽甫松口松得太快——咬一口金条能咬出成色的人,肯让六根下来,只有一种时候:他打算从别处找补回来。
从哪找补?
第四夜,离交货还差一天,烟纸店的电话又响了。夜莺的声音压得极低:满阿水蹲在烟馆门口等了她的人半个时辰,烟都忘了抽——能宽甫子夜差人捎来急信。
价钱翻一倍,二十八根,这不算事。要命的是能宽甫让一字不落带到的后半句——
叫真买主来见我一面。不见,不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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