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不上,胆子小。陆行舟嘿嘿一笑,胆子大的发财去了,胆子小的看铺子。
下午四点三刻,收音机照旧拧开。满屋街坊竖着耳朵,战报一句一句往外滚。金丝眼镜坐在条凳上,翻他的书,一页,一页,翻得很匀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念到我军苦战,剃头师傅照老规矩转头来看柜台。陆行舟照老规矩讲:还在打。没退。
讲完,低头拨他的算盘。这句话讲了一年了,今朝多个什么样的客人在场,也照讲——改了,才是破绽。
金丝眼镜翻书的手没停,只在那一息,页角在指头底下多停了半拍。
再一回,客人挑了五本书,里头一本《白雨斋词话》,书角上洇了片霉斑。结账时陆行舟把这本单独抽出来:这本让客人一成,受过潮。拿回去搁通风处晾晾,不碍看。
对方递来一张十元大票。他眼皮不抬,心算,找零,票子铜板码成两摞推过去,前后没用上十息。
掌柜的算盘快。
学问不识,铜钿不错。陆行舟咧嘴,做生意的,就剩这点本事。
金丝眼镜低头装书,镜片后那点笑意深了些,说不清是满意,还是别的。
夜里上了门板,陆行舟把这几场从头过了一遍。
每一句都称过分量,一句没漏底。可他心里清楚:这一位来,不是钓他哪一句话——是来看的。看这爿店的作息,看掌柜的手,看茶碗摆在哪一边,看灯几点熄。
佐藤宽手里过过军统留守人员的底档,这爿店在人家眼里,本来就是一层皮。皮不怕人看,怕的是皮底下再让人看出一层。
那就把第一层皮做结实。第二层——不存在。
标本嘛,不用开口,摆着给人看就是了。那就摆,摆得比真的还真。
第六回上门,金丝眼镜挑了一摞书,七八本,请掌柜的分包成两包。
上回那两部《漱玉词》,他等着包书,闲闲提了一句,带回去,先生说注本注得浅——浅有浅的好,睡前翻着不费神。
先生识货。陆行舟手上纸绳不停,浅注走量,深注压架,做书的比我懂行情。
包好,结了账,客人没急着走,一只手搭在书包上,像想起一桩闲事:
我家先生说,贵店的书,选得比大学还好。
先生抬举。陆行舟咧嘴一笑,笑纹里全是受宠若惊,大学的门朝哪边开,我都不晓得。账本倒是念了十年。
先生还吩咐——金丝眼镜从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,轻轻搁在柜台上,叨扰掌柜的多日,茶喝了不少。一点谢礼,不成敬意。
一只白铁小罐,巴掌高,罐口封着纸条,端端正正印着两个字:香片。
这如何使得——
先生的意思,推不得。金丝眼镜提起两包书,朝他微微欠身,那双笑眼弯了弯,掌柜的,书,我还来买。
风铃叮的一响,人走了。
陆行舟站在柜台后头,没追出去客套,也没朝街上看。他把那只小罐拿起来,揭了纸封,启开盖子。
茉莉的香气漫上来。又浓,又甜。
他捏着罐盖站了片刻,把盖子按回去,纸封抹平,罐子端端正正搁上柜台后最显眼的一格——街坊来看,这是掌柜的得意:东洋客人送的好茶。
灯下,那两个字安安静静:香片。
对门那户人家连夜搬空的那晚,窗台上留下的,也是一盆茉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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