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笔来路对不上的大进项。
三年了。考功垫底,是站长拿阿拉同乡阿拉担保把他保下来的;雷震虎的黑簿子记他多少笔,是站长在牌桌上一句咸鱼翻啥浪给抹平的;年关轧不平账,站长大笔一挥,特批双薪。这个人贪、滑、官腔十足,可这三年替他遮的风雨,一场是一场。
真查出来,他就得亲手把这座靠山,一块砖一块砖拆掉。职业上他拆得动,拆完之后拿什么脸再喊那声,他没想过,也不敢想。
好在不用想了。
楼下牌局散了。郑百川上楼,见账理得清清爽爽,眉开眼笑,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黄鱼塞过来:双薪是公账,格根是阿拉私人给的。自家人,勿要客气。
站长,格个我就勿客气了。陆行舟揣进怀里,揣得干脆。
对嘛。郑百川拍拍他肩膀,阿拉用人,只用两种:同乡,爱钞票的。侬两样占全,顶顶靠得住。
陆行舟哈着腰笑,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听了一遍——爱钞票的靠得住。话糙理不糙:一个人的软处摆在明面上,才最叫人放心。
回家的末班电车上,他把剩下四个名字排开。
副区长仲鸿藻,划掉。酷吏有酷吏的逻辑:仲鸿藻的权,是两个字给的——查人、扣考功、办连坐,鞭子抽得响,靠的是身后这套体系撑腰。体系塌了,鞭子抽谁去?七十六号给得起钱,给不起他踩在几百人脖子上的那份规矩。卖体系,等于自己拆自己的刑台。何况两处点子出事那几日,他在江北复查旧案,往来文书有据。
译电科长方鉴清,也划掉。不是他不想,是他够不着——秘密办公点的布设从来不走译电,地址不落电文;他连本科同事借宿在哪个点上都不晓得。不晓得点,便卖不出人。何况这位科长胆子比算盘珠还小,报销单都要下属先签了名,他才肯落笔。
五去其三。
剩两个:总务科长齐同光,行动科副科长糜振邦。
一个圆脸金牙,见人先笑,牌桌上专给站长点炮,区里每处点子的房契、钥匙、租金都打他手里过;一个行伍出身,酒气熏天,讲话先拍桌子,管刀、管人、管布点,四个被捕的,行踪他门儿清。
一个笑面,一个横脸。鬼藏在哪一张脸后头,账翻不出来——这两位的钱,不在他手里过。
查人先查钱——这是今夜恩主的账教他的。贪财人看人,先看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;这门手艺,站长无师自通,他现学现卖。
回到书店,他把一张卷烟纸送出后门:请夜莺摸一摸,这两位爷的钱底——尤其是,堂子里、赌台上的钱底。
三日后,百乐门的歌谱夹层里回了信。只回了四个字:
有账,细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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