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舟书店,年三十下半天,没生意。
靠窗那把写着字的藤椅空着,软垫照旧拍得鼓鼓的——唐小姐回府过年去了,座位给她留着;橱窗里那盆文竹修得齐齐整整,曼丽的规矩:开书店的,窗口要有点书卷气。
疏影坐在账台后头合账,青梅竹书签在指间转。合完,她把账本推过来:今年的账,平了。
平了。两个字,两本账——柜上一本,柜下一本。年前最后一批人手,昨夜平安过江;九条线,线线有人应;折进去的,记在另一页上,一笔一笔,谁也赖不掉。
后门叩了三下。小邓拎着一篓福橘进来,鼻尖冻得通红。橘子是百乐门送的年礼,篓底垫一张歌谱,谱上有个只有两个人认得的记号——夜莺报平安,顺带拜年。
还有。小邓从棉袄夹层摸出一个纸卷,烟卷大小。
陆行舟就着灯展开。卷烟纸,焦黄,五个字:
灯亮,吾心安。
一笔没抖。跟上一张一样——过了刑的手,写字比他还稳。
上一张是四个字:别来,守灯。那是命令。这一张不是命令,是家书。
他把纸凑上灯火。火苗舔上来,五个字蜷了蜷,成了一点灰。
先生讲,小邓压着嗓子,里头看得见外头的天。公审那阵满城的报纸,看守拿进去包过烧饼。
包过烧饼的报纸。老周在三道铁门里头,靠几张油纸,把外头这盘棋读完了。
疏影裹上围巾,在门口站定:初五开市。顿了顿,添了半句,过年好。
过年好。
小邓抱着一包年糕跑了。鞋是新的,棉的,跑起来照旧没声。
上完门板,末一件事,挂灯笼。
灯笼是曼丽糊的,竹篾骨子红纸面子,笨头笨脑,像只胖金鱼。他踩着凳子把它挂上挑檐,划火柴,点着里头那截红蜡烛。
红光晕开来。
满街的灯也次第亮了。孤岛的年关,米比金贵,可家家窗户里还是舍得点这一夜的灯。爆竹在远处炸,零零星星,像谁在试枪,又像谁偏不信这个邪。
戏园子里那声锣鼓,黑皮本子上那个红圈,狱里那张卷烟纸,三十七双改了习惯的手,都在这片灯火里头了。
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朝满街灯火,轻声说了一句:
师父,灯还亮着。
说完,收凳子,锁门,回家。灶上有年糕,对门有春联,他老婆的嗓门隔着半条弄堂就到了:陆行舟!死人啊,年夜饭勿吃啦?!
八仙桌上四菜一汤,一样没糊。饭吃到一半,对门端来一盘饺子,曼丽回敬一碗年糕,两家隔着弄堂互相嫌弃对方的手艺,嫌完了,各自吃得精光。守岁守到半夜,曼丽枕着他胳膊打起了呼噜,窗外零零星星的爆竹,一直响到天明。
年初三,雪化了。区本部急电拍到各组:汪某人自重庆出走,通电和平救国;日方决意扶其组府,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一夜之间换了新牌子,领了新差事——清洗上海滩所有不肯的人。魔窟,腾笼换鸟。
据内线急报:那份清洗名单的第一页,顶格写着一行字——军统上海区,全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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