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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身前陆行舟捎过话:别缩脖子。缩脖子的人才叫人多看一眼;您就当自个儿是这条街的老住户,看啥都嫌,看啥都骂。老头会意,一路上骂骂咧咧——嫌车走得颠,嫌日头晒,嫌推得不稳,字字句句都是一个搬家老头该有的火气。
身后两条横马路外,清查队的哨子声隐隐地追。身前,日本人的岗一个挨一个空着。
半道上,一个年轻督察从弄堂口斜刺里跑出来,直奔板车。推车后生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督察追上来,先扫一眼那张迁出单,又扫一眼轮椅。邝松年仰起脸:长官,还有多远啊?老头子我这把骨头,经不住颠喽。
问我?督察把单子塞回去,冲他们直挥手,快点快点!前头查完了,赶紧过!磨蹭到日头落,还得拿册子再对你们一遍!
嫌板车慢,他竟伸手在车尾帮着搡了两把。撵他们的人,成了送他们的人。
板车吱吱呀呀,从两处空岗当中穿过去。齐物浦路口,换岗回来的日本兵远远望见街里晃动的白袖箍,站了站,又缩回墙影里去了。
身后的哨子替他们闭上了日本人的眼,身前的默契替他们空出了整条路。两家的眼,一家拿一家当了掩护。
十一点三刻,板车进了江边厂区的接应点。院门关上,邝松年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,攥住推车后生的手腕,攥得死紧。
过来了?
过来了。大爷,您松松手,骨头要断了。
老头咧开嘴笑,笑着笑着,一头汗顺着皱纹淌下来。一路上他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三千,就不敢再数了。
当夜,书店后间,疏影在纸上划掉五个名字。
还剩十九个。她说。
雷的清查还有两天。陆行舟说,扫帚还能再借一回。剩下的,等他犁完,走他犁得最熟的那条街。
他到家,八仙桌上已经摆开了。雷震虎累得像滩泥,靴子上全是灰,就着咸菜连扒两碗,一句话不讲。
第三碗见了底,他放下筷子,摸出烟。陆行舟划了火柴递过去。
老陆。烟点着了,那双眼在火光后头眯起来,在陆行舟脸上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。
今天清查,杨树浦路,有个推板车搬家的。雷震虎吐出一口烟,后生,二十来岁,腿脚利索。俺瞅着眼熟。
搬场行的伙计,沪东就那几家。陆行舟给他续酒,雷主任天天在街面上,眼熟不稀奇。
不是。雷震虎摇头,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,不是街面上那种熟。是——就在这左近见过的那种熟。
灶披间里,碗磕了一声。
雷震虎盯着酒盅想了半天,一仰脖干了:算了,想不起来。一天几百张脸,脑仁都糊了。
他抹抹嘴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俺清查还剩两天。啥时候想起来了——再来跟你说。
门关上,对面楼上的灯亮起来。陆行舟捏着那根烧到头的火柴,站了半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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