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!侬进来!快点!
灶披间里这一嗓子,比着火还急。陆行舟撂下报纸进去,他老婆端着盖帘立在灶台跟前,脸上的神气,像撞见了鬼。
盖帘上卧着二十几只饺子,白白胖胖,一只挨一只。
侬数。她把盖帘往他眼前一送,一只一只数。
廿六。
破了几只?
没破。
锅里还有一屉!再数!
他拿筷子把锅里那屉一只一只拨过去。皮是皮,馅是馅,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白菜猪肉馅,一只没破,一只没糊。
姚曼丽自家都勿敢相信。她做菜的名声,三条弄堂有口皆碑——红烧肉糊半边,蛋饺煎成炭,上回包馄饨,起锅捞出来一锅片儿汤。今朝她盯着这锅饺子看了半天,慢吞吞讲了一句:邪气。
是勿是锅换了?她围着灶台转了一圈,锅还是那口锅,缺口都在老地方。
是勿是水勿对?水还是弄堂里那口井的水。
排到最后,只剩一个讲法。陆行舟,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,侬先吃一只。吃了没事体,我再吃。
我老婆包的饺子,还要验毒?
头一回没破,她讲得一本正经,总归有点勿正常。
他吃了一只。皮子筋道,白菜甜,一口下去一包汤。他又吃了第二只。
哪能?
再吃一只才晓得。
白菜是她天没亮去小菜场排队斩来的,一层帮子一层霜;肉是托斩肉师傅留的一角夹心,肥三瘦七。面是雷太太在太太团上教的,软面饺子硬面汤,醒足两个钟头。皮是陆行舟擀的,当中厚四边薄,一张是一张。
侬手势哪能介老练?曼丽当时就起疑心。
逃难那年看人家擀过。他说。看过一遍的物事,手就记得——这半句,他咽了回去。
头一锅刚端上桌,弄堂对面的窗户哗啦一声推开了。
老陆!雷震虎的嗓门隔着弄堂砸过来,啥物事这么香?!
陆行舟筷子还没拿热。他认了命,朝窗外喊:白菜猪肉的。雷主任赏光伐?
等着!
窗户砰一声关上。前后没有一袋烟的工夫,门环就响了。雷震虎两口子立在门口,一个拎着半瓶高粱——上任那天喝剩的,一个端着一小碟紫皮蒜。
吃饺子没蒜,等于白吃。雷太太人没进门,蒜先递进来了,妹子,俺就晓得你这面发得成——俺教的!
四个人一张八仙桌。
雷震虎吃饺子不作兴数数目,一口一个,腮帮子鼓得像揣了两个拳头。头一碗下去,话都顾不上讲,只拿筷子头点点盖帘,意思是再来。
慢点吃!雷太太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,没人跟你抢!
你懂啥。雷震虎咽下一只,老家的规矩,饺子上桌,慢就是罪过。俺娘活着那会儿,年三十包一宿,兄弟几个围着锅台站着吃,谁蹲下谁吃亏。他又夹一只,离家十几年,就馋这一口。上海人啥都好,就是不拿饺子当饭。
现在拿了。曼丽把新起的一锅端上来,我包的。
弟妹这是替上海争气。
第二碗见了底,他才腾出嘴讲闲话:老陆,晓得这叫啥?缘分。老子在你对面一住,天天闻你家饭香。弟妹这手艺,见长啊。
见长啥。曼丽把醋碟推过去,嘴上谦虚,眉毛得意,头一回没破。
头一回?雷震虎筷子停了停,那老子今天赶得巧啊。
巧啥。雷太太白他一眼,俺教的面,俺来验收,天经地义。妹子,你这褶子捏得比俺还俊。回头教教俺——俺捏的饺子站不住,下了锅一个个躺着。
躺着好。陆行舟给雷震虎满上酒,躺着的,像我。
一桌子笑。
雷震虎三杯酒下肚,眼睛照旧闲不住,屋里扫了一圈——五斗橱,碗柜,窗台上一盆茉莉。督察主任的职业病,看啥都像看现场。扫完了,目光落回盖帘上。
老陆,你家这灯,夜里总亮到十一点多。他夹起一只饺子,在醋里打个滚,做啥呢?
交账。陆行舟叹气,一天一交。短两个铜板,跪一炷香。
陆行舟!曼丽一筷子敲过来,啥人叫侬跪了?讲清爽,是罚立壁角!
雷震虎哈哈大笑,笑得桌子直晃:罚得好!男人就得管!
讲得轻巧。雷太太把酒瓶从自家男人手边挪开,俺家这位,一个月饷钱到手,摸都没叫俺摸着边。上礼拜添了件皮夹克,问他多少钱,他讲公家发的——公家几时发过皮夹克?
公务需要!
啥公务,蹲人家墙根的公务?
这话一出,桌上静了半息。雷震虎蹲谁家墙根,四个人心里都有数。还是曼丽先笑出来:雷主任蹲墙根还要皮夹克,我们当家的困觉只要一床旧棉被,看来做废物比做主任省铜钿。
弟妹这话在理!雷震虎一拍大腿,就坡下驴,来,为省铜钿的,干一杯!
四个人吵吵嚷嚷,碗筷叮当,窗户纸都在响。隔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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