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店等他重新开张,还进他的货。
她眼皮没抬。隔了一息,才说:您要包起来吗?这句本该他问,她先说了,说完自己改口,——费掌柜的手。
应该的。
他扯过一张牛皮纸。她看他裹纸,像看伙计称米,看了一半,闲闲问了句:
掌柜的从前,也是个买书人?
买过几本。他把纸边压平,十七本。赊的,一个铜板没还。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难怪改行开店。
还债来的。他说。
手上功夫没生:三折两压,棱是棱角是角,末了顺手把纸角折了两道。
折完他才醒过来。旧线上的老规矩——纸角两道,里头有回信。今天里头什么都没有,手先记得,人后想起。
她盯着那两道折角,看了一息。
掌柜的手势老练。
早年学徒学的。他说,老铺子的规矩,没敢丢。
包好了,他抽出收据簿。曼丽定的店规,一笔一票。品名那栏写:词集一部。落到编号那一栏,笔锋悬了悬,慢慢写下去六个字码——
二五〇七一六。
收据簿往常按流水编号,上一张是三百十七。这一串不是流水。民国二十五年,七月十六,四马路来青阁:一把油纸伞横扫半架旧书,一把粗陶壶摔成四瓣,一笔十七本、从开春赊到入伏、压根不存在的书债。满街看客都记得那个赊书不还的怕老婆鬼,没有一个人记得,那天走出店门的一只布包。
写完他吹了吹墨。三百十八那个号,留给下一位客人。
他把收据同纸包一并推过去。
林疏影伸手接。目光落到那串字码上,指尖顿了一下。
眼底极快地过了一点笑意,快得像灯花爆了一下。随即平了,还是那副清简样子。
掌柜的记性好。她把收据折小,收进荷包最里层。
做生意的,账不敢忘。
门帘一挑,先进来的是一只菜篮。
当家的!鱼行那笔账轧平了——短的四角洋钿寻着了,是他家伙计笔头写花……
姚曼丽人到声到,半条街听得见。我讲伊拉那个账房,珠算还勿如我一个唱歌出身的——话说到一半,见柜台前有客,收了。鬓边一绺头发汗湿了,贴在脸上,篮子里葱尖翘得老高。
疏影已经拎起纸包,侧身让开半步。
两个女人在书架与账台之间打了个照面。一个鬓发挓挲,一身烟火气;一个素净得像一页白纸。
曼丽的眼睛在那张脸上停了半息——像有点面善,又像是日头底下走进来,眼睛一时没缓过来。老板娘做惯了,三分店面笑堆上来:小姐慢走,得空常来。
叨扰。疏影颔首,擦肩而过。
两件旗袍在窄道里错了个身,一件带着鱼腥葱香,一件带着旧书的纸味,谁也没沾谁。
曼丽把菜篮搁上账台,抄起抹布揩柜面。揩到方才搁书的那一块,手慢了半拍,又照常揩过去。
没问。
疏影一手打起门帘,半个身子探进日头里,又回过头来,像临时想起一桩生意:
掌柜的,下月的书目里,有一批的货,要过你这儿的架。她顿了顿,架子,先腾结实了。
门帘落定,铃铛晃了两晃。陆行舟应了声您留步,手底下,把那张收据的存根压进了账簿最底下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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