舢板。船老大调回原线,当夜就走。
第四道:枪。两条短枪原路归回军械账上,改,经手的条子烧掉。
第五道:安全屋。原本预备接老周落脚养伤的,法租界一间朝南小屋,退租。前日他还特地让人糊了新窗纸——老周畏寒,过了刑的骨头更畏寒。这一条撤起来最轻,一句话的事。他写完那张退租条,半天没放笔。
第六道,最痛的一道:白玫。
他写给她的条子只有八个字:两线即断,勿念,勿问。采买和班头,两条线,是她三年攒下的人情,押进去一半的老本。一个字,全部沉塘。他晓得她收到条子会骂,骂得比曼丽难听十倍;骂完了,她会照办。
条子送出去,他的手在桌面上按了很久。这一刀割的勿是他的肉,是别人替他养了三年的肉。割别人的肉,比割自己的,疼。
撤令一道一道发出去,字比平时还工整。他心里明白这工整是什么——刀口上勿许手抖,抖一笔,就有人要用命来替他描。
中途下楼喝了半碗泡饭。曼丽看他一眼:夜里做贼去啦?眼乌珠乌青。他说牌桌上熬的,输了三块。她骂一句死没良心,转身又给他添了半碗,咸齑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他低头喝完了。有些账,赢了也是输;这半碗泡饭,是今天头一口咽得下去的东西。
最后一道,小邓。
天大亮,少年从烟纸店的望风点撤回来,一上阁楼就看见摊在桌上的路线图,和图旁边一盒火柴。
撤了?小邓嗓子劈了,金条都递进去了!班头都应了!就差两天——
就差两天,是人家给我们量好的。陆行舟把图推过去,
万一是真的呢?少年一把按住图,眼睛红得要滴血,万一转押是真的,班头是真的,就这一扇门,错过就没了!老周先生在里头一天,天井对面就上一天的刑。你听见过吗?老虎凳,压杠子,人叫到后半夜嗓子破掉,像锯木头——
我听见。
你听见你还撤?!
我听见,我夜夜听见。陆行舟的声音不高,所以我才晓得,万啸卿就是要我们听见。刑房安在老周窗对面,熬的勿是老周,是我们。熬到我们受不了,自己跳进锅里。
他把小邓按住图的那只手,一根一根指头掰开。
这张图上每一个记号,都是人家画好了等我们去描。描完了,落笔签收的,勿是老周一个人的命,是这张图上所有人的命。
小邓的手松了。
图放上火盆。火苗舔上来,麦根路,铁桥,菜场口,一段一段卷成黑灰。少年蹲在火盆边,肩膀一抽一抽,到底没哭出声。
陆行舟从怀里取出那杆旱烟袋。竹杆,白铜锅,玉石烟嘴上一圈几十年的牙印。烟锅里还剩小半锅烟丝,是师父那晚没抽完的。
他把它放在掌心,慢慢攥拢,铜锅硌进肉里,攥了很久很久。
小邓。他说。少年抬起头,一脸的灰和泪。
记住这几天的滋味。陆行舟把旱烟袋贴着心口揣好,这就是师父说的——灯芯不亮,是什么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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